傍晚的男生宿舍,弥漫着一种独属于夏日的、混合着汗味、泡面与洗衣液的气息。
徐明野一身是汗,单手抓着篮球,用肩膀顶开虚掩的房门,带着一阵热风闯了进来。他刚在球场挥洒完过剩的精力,心情正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
然而,宿舍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的冰块,与他带来的热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景橙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台灯冷白的光线打在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萧索。
他没有在画图,也没有看书,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精细的首饰设计草图,一条项链,坠子的造型巧妙地将梧桐叶与星辰元素融合,线条流畅,构思精巧,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设计者倾注的心血。
但此刻,周景橙只是对着屏幕发呆,握着压感笔的手指悬停在数位板上空,迟迟没有落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枷锁禁锢住了。
徐明野放轻了脚步,把篮球随意地踢到墙角。他认识周景橙这么多年,太熟悉这家伙的德行了。
周景橙的常态是冷漠、是专注、是拒人千里的疏离,但绝不是现在这种死气沉沉、仿佛被抽走了魂儿的样子。这种状态,从几天前就开始了。
“喂,兄弟,”徐明野扯过毛巾擦了把汗,走到周景橙身边,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椅背,“你这几天怎么回事?魂被哪个女妖精勾走了?还是设计图难产了?”他试图用惯常的调侃语气打破沉寂,“天天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看着都憋得慌。跟语桐吵架了?”
“语桐”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触动了周景橙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侧过脸看向徐明野。
就着台灯的光,徐明野这才看清,周景橙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微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挣扎。这哪里是吵架,这分明是经历了极大的内心煎熬。
周景橙的嘴角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厉害:“吵架?要是吵架,反而简单了。”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比吵架麻烦得多。”
“比吵架还麻烦?”徐明野收起了嬉皮笑脸,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拉过旁边自己的椅子,反着坐下,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身体前倾,表情是难得的严肃和关切,“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别一个人闷着!是不是家里…”他敏锐地猜测,能让周景橙如此失魂落魄的,八成跟他那个控制欲极强的爹有关。
周景橙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着,宿舍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隔壁宿舍打游戏的喧闹声。
这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就在徐明野快要忍不住再次追问时,周景橙才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来的:
“我爸下了最后通牒。下学期,必须去英国,学金融管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还冻结了我所有的副卡,切断了我除了学费外所有的经济来源。他说如果我不去,就不只是断供那么简单,他会动用关系,让我在国内也念不成设计。”
“什么!”徐明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爸他疯了吗?!哪有这么逼自己儿子的?!这是绑架!是专制!”他气得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学金融?他明明知道你的天赋和心血都在设计上!他这是要硬生生折断你的翅膀啊!”
周景橙没有反驳,只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炽灯管,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说,周家的继承人,没有任性的资格。设计在他眼里,从来都是不务正业、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继承家业,管理公司,才是我唯一的正途。”他重复着父亲的话,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来自至亲的否定,比任何外界的打击都更让人绝望。
“狗屁正途!”徐明野啐了一口,他是真心为兄弟感到不平,“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认了?真去那个鬼地方学什么见鬼的金融?”他冲到周景橙面前,双手撑在书桌两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周景橙,你看着我!你真能放下你的画笔?放下你的设计图?还有语桐!语桐怎么办?你这一走,她怎么办?”
“语桐”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周景橙最脆弱的地方。他眼底的黯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痛苦溢出来。他避开徐明野灼灼的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那条为宋语桐设计的项链草图,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我不想去英国,一天都不想。我不想放弃设计,那几乎是我唯一能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我更不想离开她。”
他眼前浮现出宋语桐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像个小太阳一样,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灰白世界的样子,想起夜市里她递过来的那串糖葫芦,想起跨年夜里烟花下她灿烂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可是我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周景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决定的事,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他这次是来真的。冻结银行卡,只是第一步。如果我不服从,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我、我不敢想。”
他害怕父亲会对宋语桐出手。那种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手段,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让语桐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他对自己梦想可能被扼杀的恐惧。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认命啊!”徐明野急得不行,他用力拍了一下周景橙的肩膀,试图拍醒他,“周景橙,你平时那股劲儿呢?跟你爸杠啊!你不是最擅长冷着脸把你爸气得跳脚吗?怎么这次就怂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试图讲道理:“语桐那么好的女孩,她对你怎么样,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她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周家大少爷,就是喜欢你周景橙这个人!你要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她该多伤心?你想过没有?还有设计,你他妈是我们系公认的天才!教授都说你将来前途无量!你就这么放弃了?你对得起谁啊?”
徐明野的话,句句都砸在周景橙的心坎上。他何尝不想抗争?他何尝愿意放弃?
可是,现实的沉重,家族的压力,以及对宋语桐可能因他而受累的恐惧,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看不到任何出路。直接对抗父亲,他现在根本没有胜算,只会激化矛盾,可能让语桐更早地被卷入风暴中心。
周景橙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冰冷的电脑屏幕。屏幕上,那条名为“桐光”的项链设计图,每一个线条,每一处光影,都凝聚着他隐秘而汹涌的爱意。他曾无数次想象,这条项链戴在宋语桐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会是如何的光彩夺目,如何的与她相配。他甚至已经偷偷联系了相熟的手工银匠,准备亲自参与制作。
可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摸着屏幕上项链的坠子,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不甘和痛苦,可面对父亲不容置疑的强硬和那份从出生起就压在他肩头的、名为“家族责任”的沉重枷锁,二十岁的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无力。这种无力感,并非源于怯懦,而是源于对现实残酷的清醒认知,以及想要保护所爱之人的、笨拙而绝望的初衷。
他仿佛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能看到外面的光和温暖,能看到他心爱的女孩和他挚爱的梦想,却无法触及,也无法传递自己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越来越远,直至彻底隔绝。
徐明野看着好友这副样子,满肚子劝解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知道周景橙的难处,那不是简单的“勇敢”或“坚持”就能解决的问题。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妈的。”他低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周砚的专横,还是在骂这操蛋的现实。
宿舍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屏幕上的设计图,依旧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即将夭折的、关于爱与梦想的故事。
周景橙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像一尊被钉在绝望十字架上的雕塑。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前进是悬崖,后退是火海。
而他的光,他小心翼翼想要守护的太阳,似乎注定要因为他,而蒙上阴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