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宋氏集团高层会议室的落地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景橙独自坐在宽大的会议桌前,指尖夹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笔尖却久久未落。他的面前摊开着一份项目计划书,但目光的焦点,却凝在计划书旁侧那张略显褶皱的设计稿上。
那是宋语桐昨天提交的初稿。
线条还有些青涩,细节处能看出匆忙的痕迹,但那份灵动的巧思,那种试图将传统元素与现代审美融合的大胆尝试,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周景橙刻意筑起的冰冷外壳。他仿佛能透过这些线条,看到那个女孩伏案疾书、蹙眉思索的模样,看到她眼底因热爱而闪烁的光芒,也看到她被自己严厉否定后,那瞬间黯淡却强忍着的倔强神情。
心脏某个角落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抽痛。他几乎要伸出手指,去触碰稿纸上那个她习惯性签在角落的、小小的花体缩写“S.Y.T”。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徐明野穿着一身骚包的亮色西装,嘴角噙着惯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哟,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周总吗?一大早就这么勤奋,是在为宋氏的宏图伟业殚精竭虑呢,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周景橙面前那张与众不同的稿纸上,“……在对着某位实习生的‘不及格’作品,进行深度反思?”
周景橙像是被窥破了秘密,迅速将宋语桐的设计稿收起,压在那份厚重的项目计划书下面,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耳根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红,泄露了他瞬间的慌乱。“徐明野,你很闲?”
“闲?我可不闲。”徐明野大剌剌地拉开周景橙对面的椅子坐下,长腿交叠,“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溪晚可是特意打电话给我,把我结结实实骂了一顿,说我助纣为虐,帮着你欺负人家小姑娘。我说周景橙,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想引起人家注意,方法多的是,你非选最损的一种?故意刁难,让人家熬夜改稿,你这小学鸡追女生的手段,跟谁学的?”
周景橙的脸色沉了沉,语气冰冷:“胡说八道什么。工作就是工作,达不到要求,修改是理所应当。”他随手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扔到徐明野面前,“正好你来了,帮我把这个改了,别在这里废话连篇。”
徐明野接住文件,看都没看就丢在桌上,身体前倾,凑近周景橙,压低了声音,脸上戏谑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带着探究:“景橙,这里没外人,你跟我就别装了。审核工作需要看得那么……入神?我进来站这儿都快半分钟了,你都没发现。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嘛?明明心里惦记得紧,却非要装作陌生人,还变着法儿地折腾她。语桐那丫头,我看着心思挺细腻敏感的,你这么搞,就不怕她真伤了心,以后都不理你了?”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嘶嘶作响。周景橙的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无奈,更多的是深藏的担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声音低沉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现在不能认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我爸那边,一直盯着这个项目。你也知道他的手段。如果让他知道我和语桐的关系,哪怕只是一点苗头,他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影响项目、或者在他看来可能成为我‘软肋’的人。项目稳定之前,任何不必要的关注,都可能给她带来麻烦。”
徐明野看着好友紧蹙的眉头,心里叹了口气。他了解周景橙的家庭,更清楚周父那种控制欲极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风格。周景橙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他脸上的调侃之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理解与凝重:“所以,你故意表现得苛刻、不近人情,是想在明面上和她划清界限,降低你父亲可能注意到她的风险?甚至……让她对你‘失望’,从而主动保持距离?”
周景橙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已然是一种默认。他重新拿起钢笔,目光落回项目计划书,试图找回工作状态,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显示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行吧,你有你的计划和考量。”徐明野无奈地耸耸肩,语气缓和下来,“但是景橙,分寸很重要。语桐那丫头,我看着是那种外表柔软,内心其实挺倔强、也挺没安全感的女孩。你这种方式,万一尺度没掌握好,真的伤了她,以后想挽回,可就难了。试探和保护之间,那条线可不好走。”
周景橙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何尝不知道徐明野说的是对的?每一次对宋语桐说出冷言冷语,每一次故意挑剔她的设计,看到她眼中闪过的受伤和困惑,他自己的心里又何尝好过?这就像一场笨拙的、自我折磨的表演,他既是导演,也是剧中最痛苦的演员。
“我有数。”他最终只是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徐明野知道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也无益,周景橙决定的事情,极少因他人劝说而改变。他识趣地不再深究,转而拿起被周景橙扔过来的文件,翻看起来,嘴里啧啧有声:“哎呀,这市场分析报告,数据倒是翔实,可这文笔,真是枯燥得能催眠。我说周总,您这审美水平,在工作报告上怎么就失灵了呢?难怪只能靠欺负小姑娘来寻找审美共鸣了。”
周景橙懒得理他的插科打诨,头也不抬地回敬:“下班前给我。做不完,下个季度的东南亚拓展项目,你就亲自去盯。”
“靠!周景橙你够狠!”徐明野夸张地叫起来,“就知道拿苦差事堵我的嘴!重色轻友的家伙!”
他嘴上抱怨着,却还是利落地拿起文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又重新陷入沉思(或许依旧是对着那份被隐藏的设计稿)的周景橙,轻轻摇了摇头。
他知道,周景橙这座冰山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情感。这份看似“欺负”的背后,是多么笨拙而又沉重的保护欲。只是,这出戏,究竟会走向何方?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女孩,又能承受多久这样的“特殊对待”?
徐明野轻轻带上门,将一室静谧还给了周景橙。走廊里,他看了看手中的文件,无奈又了然地笑了笑。这看戏的代价,可真不小。不过,谁让那是他兄弟呢?这“助纣为虐”的帮凶,他暂时还得当下去。
会议室内,当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景橙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宋语桐的设计稿从文件下抽了出来,铺在面前。阳光移动,恰好照亮了稿纸的一角,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无法对外人言说的、复杂而温柔的光。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设计稿上那个小小的签名。
“再等等……”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温暖的阳光里,“再等我一下,语桐。”
午后,阳光略微西斜。
徐明野捏着刚刚赶工完成、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市场分析报告,再次晃悠到了周景橙的临时会议室门口。这次他故意放轻了脚步,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了下去。
果然,场景重现。
周景橙依旧坐在那个位置,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化不开他眉宇间凝住的专注。他手中拿着的,赫然还是宋语桐的那份设计稿,甚至比早上看得更为出神,连徐明野推门进来的动静都似乎没能立刻惊扰他。
徐明野简直要气笑了,他蹑手脚走过去,猛地凑到周景橙旁边,故意拔高声音:“哟!周总!这审稿还没审完呢?这都审了一上午加大半个下午了,怎么,这份实习生稿子是镶了金边还是写了天书?值得您这么反复研读?”
周景橙这次是真的被吓了一跳,手一抖,设计稿差点脱手。他迅速镇定下来,但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没能逃过徐明野的眼睛。他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徐明野一眼,快速将稿纸整理好,塞进一个文件夹里:“你怎么进来不敲门?”
“我敲了,是您老人家看得太投入,没听见。”徐明野拖长腔调,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那个文件夹,“我说,你这‘审核’也忒严格了点吧?要不要我帮你找个放大镜,或者送去技术部做个碳十四鉴定,看看这稿纸有没有什么隐藏密码?”
“闭嘴。”周景橙没好气地打断他,伸手,“报告改好了?”
徐明野把报告拍在他手上:“喏,您老人家过目。我可是呕心沥血,不仅改了数据,连文笔都给你润色了,保证让你爸看了都挑不出刺儿。”
周景橙接过报告,粗略地翻看了一下,确实做得不错,重点突出,分析透彻,连版面都整洁了不少。他合上报告,放在一边:“嗯,可以了。”
徐明野却没打算立刻走,他靠在桌沿,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景橙:“景橙,说真的,我越想越觉得你这招挺险的。语桐妹妹现在指不定在哪个角落偷偷难过呢。沈溪晚那脾气你也知道,要不是我拦着,她可能直接就冲上来找你算账了。你就真的一点不担心玩脱了?”
周景橙抿紧了嘴唇。他怎么会不担心?他比任何人都担心。中午他特意绕路经过设计部公共办公区,远远看到宋语桐坐在工位上,低着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休息好。她安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侧影单薄而认真,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走过去,告诉她自己所有的苦衷。但他不能。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用更冷漠的姿态从她身边走过。
“必要的过程。”周景橙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的情绪,“等项目走上正轨,拿到主动权,我会处理好一切。”
“包括跟你家老爷子摊牌?”徐明野挑眉。
周景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我的事。”
“得,又是我多管闲事。”徐明野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反正啊,我这看戏的,戏票钱也太贵了,还得搭上苦力。”他指了指那份报告。
周景橙瞥了他一眼,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更厚的文件夹,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觉得便宜,那顺便把这个项目预算也核对了吧,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徐明野瞬间垮下脸,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咬牙切齿道:“周景橙!你绝对是故意的!重色轻友到你这种地步,也是登峰造极了!”
他嘴上抱怨着,却还是认命地夹着文件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稍微正经了些:“喂,你自己也注意点,别戏没演完,自己先熬垮了。有些事,光靠一个人硬扛是没用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周景橙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良久,才缓缓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徐明野最后那句话,轻轻敲在他心上最柔软也最无力的地方。硬扛?他除了硬扛,还能怎样?在彻底扫清障碍之前,任何一丝软弱和破绽,都可能将他在意的人置于险境。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装着宋语桐设计稿的文件夹。保护她,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事情。即使,这份保护要以伤害和误解为代价。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坚定。
他知道,徐明野嘴上抱怨,但心里是明白的,也是支持他的。这份默契,在这冰冷的博弈中,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他知道,周景橙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宋语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