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转身离开了工作室,但那句“不用白不用”的提议,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景橙和宋语桐心中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你爸这次是认真的。”宋语桐轻声说道,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手里的铅笔却在纸上停住了。
周景橙站在窗前,看着父亲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他太了解周砚了——这个在商界摸爬滚打三十余年、以严厉和务实著称的男人,从不轻易示好,更不会说多余的话。今天他提着补品而来,还主动提出投资,这几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示好。
“是啊,他是认真的。”周景橙转过身,目光落在宋语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可能是因为你要当妈妈了,而他要当爷爷了。”
宋语桐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腹部,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三个月前,当验孕棒上出现两道红线时,她和周景橙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而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周砚的那天,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董事长,罕见地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只说了一句:“好,注意身体。”
可从那以后,周砚来工作室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有时是送些进口水果,有时是几本孕期营养指南,每次都看似随意,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关切。
“其实你爸的建议,我们可以考虑。”宋语桐抬起头,认真地看向周景橙,“‘屿光’现在的确在快速发展期,订单量已经超出了我们现有的生产能力。如果能有资金扩大工作室规模,招聘更多设计师和工艺师...”
“我知道。”周景橙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我想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证明给他看。证明我们不靠周氏,也能在珠宝设计界闯出一片天。证明我们的选择没有错。”
宋语桐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已经证明了。从他今天看你的眼神,我看到了骄傲。”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将工作室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员工们陆续下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周景橙收拾着工作台,宋语桐则整理着今天的设计稿。这样宁静而默契的日常,正是他们曾梦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就在“屿光”工作室拿下国内设计金奖后的第二个月,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找上门来。
法国著名奢侈品牌“Lumière”的亚洲区负责人联系了工作室,表示在巴黎的珠宝展上看到了“屿光”系列的作品,对其独特的东西方融合设计理念非常感兴趣,希望能达成合作,共同推出联名系列。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合作成功,“屿光”将一跃成为国际知名的设计品牌。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挑战——对方要求三个月内完成整个系列的设计和样品制作,而且设计必须既有“屿光”的特色,又要符合“Lumière”的品牌调性。
“三个月...”宋语桐看着邮件里的时间要求,眉头微皱,“这意味着我们至少要完成十二件主作品和二十余件配套首饰的设计与打样,以我们现在的人手...”
“我们可以的。”周景橙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你忘了吗?我们创业的初衷,就是挑战不可能。”
接下来的几周,工作室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宋语桐作为主设计师,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画稿、修改、再画稿。周景橙则负责联系材料供应商、安排打样、与法国那边沟通细节。员工们也跟着加班加点,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们知道,这可能是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机会。
高强度的工作对怀孕三个多月的宋语桐来说是个挑战。她开始出现孕吐反应,有时在画稿时会突然感到眩晕。但她从不抱怨,只是悄悄在抽屉里备了些苏打饼干和柠檬水,不舒服时就吃一点。
周景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开始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工作室,为宋语桐准备好营养早餐和温水。晚上则坚持在十点前结束工作,无论设计进展到什么程度,都要带她回家休息。
又是一个忙碌的周五晚上,九点半,工作室里依然灯火通明。宋语桐正聚精会神地修改着一枚胸针的设计稿,那是整个系列的核心作品之一——一只展翅的凤凰,用钻石和红宝石镶嵌,既要有东方的神韵,又要符合西方现代审美。
“这里的尾羽线条可以再流畅一些。”周景橙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手中铅笔在图纸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宋语桐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她捂住嘴,迅速起身冲向洗手间。周景橙紧随其后,在门外焦急地等待。几分钟后,宋语桐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太累了。”
周景橙扶她坐下,转身倒了杯温水。“今晚必须回家了。设计稿明天再继续。”
“可是距离和Lumière的第一次提案只有一周了,这套凤凰系列还没完成...”
“没有可是。”周景橙的语气罕见地强硬,“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子的健康更重要。”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周砚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看到宋语桐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爸?您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周景橙惊讶地问。
周砚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宋语桐面前,将保温桶放在桌上。“你母亲炖的燕窝,让我送过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图纸和两人疲惫的面容,“听说你们接了个法国的大单子?”
宋语桐点点头,简单介绍了与Lumière的合作。
周砚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良久,他才开口:“野心不小。但以你们现在的规模和人手,三个月完成一个国际级别的系列,风险很大。”
“我们知道有风险,但值得一试。”周景橙说。
“值得一试?”周砚的声音微微提高,“你们现在是两个人,不,是三个人在承担风险。如果失败了,损失的不只是工作室的名誉,还有语桐的身体和心情。”他看向宋语桐,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怀孕期间过度劳累,对母子都不好。”
宋语桐心中一暖,轻声道:“谢谢周董关心。我会注意的,但这个机会对‘屿光’来说真的很重要...”
“机会永远都有,但健康只有一次。”周砚站起身,在工作室里踱步,“我之前提的投资建议,你们再考虑考虑。周氏可以注资,帮助你们扩大团队,引进先进设备,这样既能保证项目顺利进行,又能减轻你们的负担。”
周景橙和宋语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他们当然需要帮助,但又不想过于依赖周氏。
“这样吧,”周砚似乎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不是无偿投资,而是以风险投资的形式。周氏注资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不参与日常管理,但重大决策有一票否决权。同时,我会从周氏的设计部调两名资深设计师过来协助,他们的人工由周氏承担,项目结束后是否留任,由你们决定。”
这个条件相当优厚。五百万足以让工作室扩大一倍规模,而只占股百分之二十意味着周景橙和宋语桐依然拥有绝对控股权。最重要的是,不参与日常管理,这尊重了他们的独立性。
“为什么?”周景橙看着父亲,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您以前从不做这种‘不划算’的投资。”
周砚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因为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用金钱衡量。你们的事业,你们的梦想,你们的家庭...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宋语桐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而且,我不想我的孙子还没出生,就看到他父母为了事业累垮身体。”
那一刻,周景橙突然意识到,父亲真的变了。那个曾经将公司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周氏董事长,那个因为他不愿接班而大发雷霆的父亲,现在正用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方式,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父亲,以及未来的好爷爷。
“我们接受。”周景橙听到自己说。他看向宋语桐,宋语桐微笑着点头。
周砚的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好。下周一我让法务部准备合同,资金一周内到账。至于设计师,你们需要什么方向的?我让设计部总监推荐。”
“我们需要熟悉欧洲市场审美,同时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一定了解的设计师。”宋语桐立即说。
“可以。”周砚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还有,以后别加班到这么晚。特别是语桐,最晚九点必须下班。”
“是,董事长。”宋语桐半开玩笑地说。
周砚嘴角微微上扬,推门离开了。
周氏的注资和人员支持,像一阵及时雨,滋润了急需发展的“屿光”工作室。资金到账后,工作室在相邻楼层租下了新的办公空间,招聘了五名新设计师和三名工艺师。周氏派来的两位设计师——林薇和陈启文,都是业内资深人士,不仅设计功底扎实,对国际市场的把握也非常精准。
有了专业团队的加入,Lumière项目的进度大大加快。宋语桐作为创意总监,负责整体设计方向的把控,具体设计则由团队分工合作。她的工作强度减轻了不少,有更多时间休息和进行产检。
一个月后,“屿光”工作室完成了联名系列的第一批设计稿,通过视频会议向Lumière巴黎总部提案。屏幕那头,Lumière的创意总监和几位高管仔细翻阅着电子版的设计稿,时而低声交流,时而点头赞许。
“这个凤凰系列很有创意,”Lumière的创意总监、法国著名珠宝设计师让-皮埃尔·勒布朗说道,“东方元素与西方工艺的结合非常巧妙。特别是这枚胸针,凤凰展翅的姿态既古典又现代,宝石的运用也很精妙。”
视频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Lumière方面对“屿光”提交的十二件主设计稿全部通过,只对一些细节提出了修改意见。这意味着合作正式敲定,接下来就是打样和制作阶段。
会议结束后,工作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历时一个多月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每个人都激动不已。宋语桐的眼眶微微湿润,周景橙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周景橙宣布,“地方随便挑!”
员工们又是一阵欢呼。这时,宋语桐的手机响了,是周砚发来的短信:“提案结果如何?”
她微笑着回复:“全部通过。谢谢您的支持。”
几秒钟后,周砚回复了两个字:“恭喜。”然后又是一条:“别庆祝到太晚,注意休息。”
宋语桐把手机给周景橙看,两人都笑了。这个看似冷淡的关心,已经成为周砚表达情感的方式。
随着孕期的推进,宋语桐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怀孕五个月时,她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原本合身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周景橙陪她逛街买孕妇装,细心地挑选舒适又好看的款式。
“这件怎么样?”宋语桐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身前比划。
“很好看,不过腰这里可能有点紧。”周景橙认真地打量着,“试试这件吧,面料更柔软。”
店员看着这对恩爱夫妻,忍不住笑道:“先生对太太真体贴。您们是第一次当父母吧?”
宋语桐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是啊,既期待又有点紧张。”
“正常正常,”店员热心地说,“我怀第一个孩子时也是这种感觉。不过看到孩子出生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回家的路上,宋语桐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景橙,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
“像你最好看。”周景橙毫不犹豫地说,“不过性格要像我,沉稳一点。”
宋语桐轻笑:“你哪里沉稳了?当年追我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沉稳。”
“那是对你特别。”周景橙握住她的手,“对别人我可沉稳了。”
两人说说笑笑,车内的氛围温馨而甜蜜。这时,宋语桐的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语桐啊,这个周末回家吃饭吧?你爸买了最新鲜的鲈鱼,说给你补补身体。还有,我做了些婴儿的小衣服,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听着母亲温柔的唠叨,宋语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从怀孕后,不仅周砚的态度变了,自己的父母也更加关心她,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询问她的情况。而周景橙的父母虽然远在国外,也经常视频通话,还寄来了许多婴儿用品。
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这么多爱包围了。
Lumière项目的样品制作阶段开始了。这是最关键的环节,设计稿再美,如果实物达不到效果,一切都会前功尽弃。周景橙几乎整天泡在合作的工作坊里,监督每一道工序。而宋语桐因为孕期不便频繁外出,就在工作室里通过视频和照片跟进进度。
这天下午,宋语桐正在查看工作坊发来的凤凰胸针的镶嵌照片,突然感到腹部一阵轻微的动静。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胎动。
“景橙!”她忍不住喊道,虽然周景橙并不在身边。
正在工作坊的周景橙接到电话,听到宋语桐激动得有些哽咽的声音:“他动了...宝宝动了...”
周景橙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吗?现在还在动吗?”
“嗯...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轻轻踢我...”宋语桐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感动。
“我马上回来!”周景橙说完,对工作坊的师傅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二十分钟后,他赶回工作室,看到宋语桐正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放在腹部,脸上洋溢着温柔而幸福的笑容。
“来,让我也感受一下。”周景橙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手轻轻贴在宋语桐的肚子上。
开始几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在周景橙有些失望时,突然,掌心下传来一下轻微的、但确实存在的触动,像是小鱼在水中轻轻摆尾。
“感觉到了吗?”宋语桐轻声问。
周景橙点点头,眼眶突然有些发热。那是他们的孩子,一个正在成长的小生命。这一刻,所有的事业成功、金钱名誉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小小的生命,和他们即将成为父母的事实。
“他很活泼。”周景橙笑着说,手依然贴在宋语桐肚子上,感受着那奇迹般的动静。
“你怎么知道是‘他’?也许是‘她’呢。”宋语桐笑道。
“不管是他还是她,都是我们的宝贝。”周景橙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宋语桐,“谢谢你,语桐。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还有我们的孩子。”
宋语桐的眼眶也湿了,她伸手抚摸周景橙的脸。“也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周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到两人温情的一幕,脚步停了下来。
“爸?”周景橙站起身,有些惊讶。
周砚清了清嗓子,走进来将纸袋放在桌上。“你母亲让我送来的,说是对孕妇和胎儿好的营养品。”他的目光扫过宋语桐明显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谢谢周董。”宋语桐微笑道。
周砚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最近身体怎么样?产检都正常吗?”
“都很正常。医生说要适当走动,保持好心情。”宋语桐回答。
“那就好。”周砚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他只是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门口停住了。背对着他们,周砚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年轻时,为了事业,错过了景橙成长的很多重要时刻。希望你们...不要像我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周景橙心上。他看着父亲略显孤单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也在学习,也在改变,也在努力弥补过去的遗憾。
“爸,”周景橙叫住他,“下周二是语桐的产检,医生说可以看到宝宝的四维图像了。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周砚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几秒钟的沉默后,他转过身,眼中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可以吗?不会打扰你们?”
“当然可以。”宋语桐笑着说,“您是孩子的爷爷啊。”
周砚的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好,我去。时间地点发给我。”说完,他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那背影看上去竟有些年轻人的雀跃。
周景橙和宋语桐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段关系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修复和重建。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就像一座桥梁,连接了过去与未来,连接了曾经疏离的心。
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又是一个平静而美好的傍晚。工作室里,“屿光”的标识在墙上静静发光,而在这光芒之下,是一个正在成长的梦想,一个正在愈合的家庭,和一个正在到来的、充满希望的新生命。
第241章(续)
周砚离开工作室后,周景橙和宋语桐相视一笑,两人眼中都有一种释然和温暖。父亲的变化,他们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我真没想到,你爸会主动提出要去看四维彩超。”宋语桐轻声道,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爱情的结晶。
周景橙走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我也没想到。以前我总认为,在他心里,周氏永远排在第一位。但现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现在我觉得,他可能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我们,只是不善于表达。”
宋语桐点点头,靠在丈夫肩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车水马龙,而工作室内的时光却显得格外宁静温馨。
“对了,明天和林薇、陈启文要开设计复盘会,关于Lumière项目第二批次的设计方向。”宋语桐想起工作安排,轻声说。
“别担心,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周景橙吻了吻她的额头,“会议我来主持,你旁听就好。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我没那么娇气。”宋语桐抗议道,但嘴角却带着笑。
“这不是娇气,是责任。”周景橙认真地看着她,“对宝宝的责任,也是对我的责任。你们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样真挚的话语,让宋语桐的心柔软成一团。她想起三年前,他们刚刚相遇时的情景——她是初出茅庐的设计师,他是周氏集团的少爷,却对家族企业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开自己的工作室。那时的周景橙,眼神中总有一种不甘和叛逆,像是要证明什么给全世界看。
而现在,那个叛逆的青年已经成长为一个可靠的男人,一个体贴的丈夫,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人。而她也从一个青涩的设计师,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创意总监,即将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转变。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
第二天上午九点,工作室的会议室里,Lumière项目团队的成员已经到齐。周氏派来的两位设计师——林薇和陈启文坐在长桌一侧,另一边是“屿光”原有的三位设计师。周景橙坐在主位,宋语桐则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和她最近特别爱吃的苏打饼干。
“各位,首先再次感谢大家为Lumière项目付出的努力。”周景橙打开PPT,投影幕上出现了第一批设计作品的最终定稿,“巴黎总部对我们提交的第一批十二件作品非常满意,特别是凤凰系列,让-皮埃尔先生特别称赞了其东西方元素的融合。”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自豪的笑容。能够得到国际顶级奢侈品牌的认可,对任何设计师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
“接下来,我们要进入第二批次的设计工作。”周景橙切换幻灯片,“这次的主题是‘山海’,需要呈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山海意象,但同时要符合Lumière现代简约的风格定位。大家有什么初步想法?”
林薇第一个举手。她四十出头,是周氏设计部的资深设计师,曾留学法国,对欧洲市场有深入了解。“我认为可以以《山海经》为灵感来源,但不是直接复制其中的神兽形象,而是提取其中的线条和意象,进行现代化重构。”
“我同意林姐的观点。”陈启文接话道。他比林薇年轻几岁,但在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上颇有建树,“比如《山海经》中的‘文鳐鱼’,传说中‘见则天下大穰’,我们可以提取其鱼身鸟翼的形态特点,设计出既有流动感又有张力的珠宝。”
宋语桐认真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怀孕后,她的思维有时会变得有些迟缓,但设计灵感却更加丰富和感性。可能是因为即将成为母亲,她对生命、对自然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感悟。
“我有个想法。”她轻声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山海’不仅是地理概念,也可以是情感概念。山代表坚定、永恒,海代表包容、变化。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系列,表达情感的这两面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薇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很妙!比如一对胸针,一件是山的意象,一件是海的意象,分开是两个独立的作品,合在一起又是一个完整的画面。可以做成情侣款,也可以作为个人收藏,表达内心情感的不同面向。”
“而且材料上也可以有所区别。”陈启文补充道,“山的作品可以用较为硬朗的材质,如白金、黑钻;海的作品则用柔和的材质,如铂金、蓝宝石。形成对比又和谐统一。”
讨论越来越热烈,每个人都贡献着自己的想法。宋语桐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梦想中的团队——多元、专业、充满激情。如果不是周砚的支持,如果不是周氏的投资和人才输入,仅凭她和周景橙原来的小团队,要完成Lumière这样的国际项目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心中默默对宝宝说:看,爸爸妈妈在为了梦想努力,而你,就是我们最大的梦想。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宋语桐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周景橙立刻注意到了她的不适。
“语桐,你还好吗?”他低声问,手已经扶住了她的手臂。
“没事,就是有点闷。”宋语桐勉强笑了笑,“我出去透透气。”
“我陪你。”
“不用,会议继续。我就在外面走廊走走。”宋语桐站起身,对众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慢慢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宋语桐站在窗边,深深吸了几口气,晕眩感渐渐消退。她望向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几片叶子随风飘落。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从“屿光”创立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宋总监,您没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语桐转过身,看到林薇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
“谢谢,我没事。就是怀孕后偶尔会这样。”宋语桐接过水杯,感激地说。
林薇笑了笑,也靠在窗边:“我怀我女儿的时候,前四个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后几个月又常常头晕。当妈妈不容易。”
宋语桐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林姐,您当初是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的?”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人,但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现在问林薇,不仅因为她是过来人,更因为她是一位成功的职业女性,同时在行业内有着很好的口碑。
林薇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方:“说实话,很难平衡。我女儿小的时候,我常常因为加班错过她的家长会、生日派对。有一次,她发高烧,而我在巴黎参加一个重要的展会,只能通过视频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听着她在电话里哭着叫妈妈...”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停了停才继续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既不是个好妈妈,也不是个好设计师。直到有一天,我女儿拿着我设计的作品获奖的报道,骄傲地跟同学说‘这是我妈妈设计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或许不能每时每刻陪在她身边,但我可以通过我的工作,让她看到一个努力、坚持、追求梦想的妈妈。”
“后来呢?”宋语桐轻声问。
“后来,我学会了在质量而非数量上陪伴她。不加班的时候,我全心全意地陪她读书、玩游戏、聊天。出差时,我会每天和她视频,给她带小礼物。重要的日子,无论如何我都会尽量安排时间参加。”林薇转头看着宋语桐,眼中充满真诚,“语桐,没有完美的平衡,只有不断调整和取舍。重要的是,你和伴侣要有共识,家人要互相支持。我看得出,周总很爱你,也很支持你的事业,这已经是最好的起点了。”
宋语桐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她有周景橙的支持,有双方父母的关心,现在连曾经最反对他们事业的周砚,也慢慢转变了态度。她比很多职场女性都要幸运。
“谢谢您,林姐。这些话对我很有帮助。”
“不客气。”林薇微笑道,“其实,看到你和周总,我常常想起我和我先生年轻的时候。他也是设计师,我们曾经一起创业,一起经历过高潮和低谷。虽然辛苦,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共同奋斗的日子,是我们婚姻中最宝贵的部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宋语桐感觉好多了,便和林薇一起回到会议室。会议已经接近尾声,周景橙正在做总结。
“...那么,第二批次的设计方向就按我们今天讨论的来。林薇和陈启文负责‘山’系列,王悦和李明负责‘海’系列,语桐和我做整体统筹和最终审核。两周后我们看初稿,大家有问题吗?”
“没问题!”众人齐声回答。
“好,散会。”
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周景橙立刻走到宋语桐身边,关切地问:“真的没事了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真的没事,医生说是正常现象。”宋语桐握住他的手,“刚才和林姐聊了聊,心情好多了。”
周景橙这才放下心来,搂着她的肩膀:“那就好。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助理去买。”
“突然有点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鸡汤馄饨。”宋语桐想了想说。
“好,我亲自去买。”周景橙毫不犹豫地说。
宋语桐笑了:“那家店离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呢,让助理去就行了。”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汤头熬得够不够浓,馄饨馅新不新鲜。”周景橙认真地说,那表情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商业决策,而不是一碗馄饨。
宋语桐心里甜甜的,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谢谢你,景橙。”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周景橙也笑了,那笑容温暖如阳光,照亮了整个会议室。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如洗。在这个平凡的工作日上午,在堆满设计稿的会议室里,爱情、亲情、事业、梦想,所有美好的事物仿佛都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温暖而坚韧的网,托起他们对未来的所有期待。
而他们知道,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