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博物馆新馆,非遗缂丝艺术特展「经纬千年」。
灯光精妙如月华,将每一幅缂丝作品照得流光溢彩。芮知非站在自己的压轴之作《星纬溯流光》前,一身月白色新中式长裙,气质清冽如寒玉。
她很美,美得极具攻击性,以至于这份美貌本身,就成了原罪。
“那就是芮知非?看着也太年轻了,倒像个来炒作的网红。”
“嘘,我听说她三年前出过事,脸都烧坏了,现在这张脸……啧啧,科技与狠活儿啊。”
“所以啊,这金梭奖的水分,不好说哦……”
细碎的议论像苍蝇的翅羽,嗡嗡作响。
芮知非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内心却已自动将这几位长舌妇的言论打包归类——【无能者的嫉妒型呓语】,并精准打上标签:【无需理会】。
毕竟,跟蠢人计较,是会拉低智商的。
展厅入口处,一阵极轻的骚动打破了原有的静谧。
庚世谟坐在轮椅上,被助理推了进来。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Armani高定西装,面容英俊,轮廓深刻,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覆着一层永不消散的浓雾,看人看物,皆是空洞的。
先天性重度脸盲症。
于他而言,世界是一幅被压坏了的马赛克拼图,充满了模糊的色块、混乱的线条和无法聚焦的轮廓。若非为了给旗下“世谟科技”的新项目寻找合作灵感,他绝不会踏足这种让他眼脑俱疲的场合。
助理在他耳边低声介绍着作品,他全当背景音,礼貌性地点头,内心毫无波澜。这些被旁人吹捧上天的艺术品,在他眼中,和墙上挂了块花抹布没太大区别。
轮椅最终停在了展厅中央那幅最受瞩目的《星纬溯流光》前。
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庚总,就是这幅!作者是缂丝界近百年来最年轻的金梭奖得主,芮知非大师,她……”
后面的话,庚世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整个世界,那片混沌了三十年的马赛克视野,第一次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光,劈开了。
他依然看不清那幅画,那只是一团更大、更绚烂的模糊光晕。他也看不清画旁那个女人的脸,那只是一个穿着浅色长裙的、窈窕的轮廓。
但是——
在那片模糊素净的轮廓之上,眉眼之间,有一点红。
一点极小、却无比锐利、仿佛用尽了世间所有色彩的朱砂红痣,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8K超高清的画质,精准无比地撞入了他死寂的视觉中枢!
整个世界依旧是240p的低劣画质,唯独那一点红,是蓝光顶配。
庚世谟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下意识眯起眼,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次,也失败了无数次。
可这一次,不同。
那点红色没有消失,没有模糊,它稳定地悬浮在那里,像宇宙洪荒中唯一亮起的坐标,瞬间让他那片混乱的、毫无意义的视觉世界,有了锚点。
“……庚总?”助理发现了他的异常,试探着唤了一声。
庚世谟猛地抬手,止住他的话。
就在这时,那个模糊的轮廓动了。许是他的注视太过赤裸,芮知非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侧身望了过来。
她注意到了这个气场与众不同的男人。他的目光很奇怪,不像其他人或惊艳、或嫉妒,他的目光……很“空”,却又带着一种野兽般的专注,仿佛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扫描”,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
芮知非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先生,”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敲在人心里,“需要我为您导览吗?”
声音也很好听。庚世谟一边想,一边努力地将那清凌凌的声线与面前的模糊人影对应,但失败了。他只能看见那粒朱砂痣,随着她的走近,愈发清晰,愈发灼目。
他在助理惊掉下巴的目光中,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低哑:“这幅画……”
他顿住了,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不那么像神经病的开场白。
他根本看不清画,但他能看清她。
于是,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很好。”
芮知非:“……”
这评价,还真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她见过的最敷衍的夸奖,都比这多了两个字。但对方的语气却异常认真,配上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透着一股诡异的真诚。
芮知非内心默默将此人归类为【有钱但审美堪忧的奇怪甲方】,面上则波澜不惊地颔首:“谢谢。”
说完,她便打算告辞。跟一个审美水平仅限于“很好”的潜在客户,没什么好聊的。
“等等。”
庚世谟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不能让这个“坐标”离开!
芮知非停步,清冷的眸中带上了一丝询问。
庚世谟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一个完美的、不容拒绝的理由瞬间成型。
“我们集团总部大堂,需要一幅能代表东方工艺巅峰的巨型缂丝壁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权威,仿佛刚才那个词穷的人不是他,“我看过你的所有作品资料,你的技艺,非常合适。”
一旁的助理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惊恐了。庚总什么时候看过资料?他连艺术总监的脸都记不住啊!
芮知非确实有些意外,但依旧平静:“感谢认可。具体合作,您可以联系我的工作室。”她递出名片,动作标准而疏离。
庚世谟却没接。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粒朱砂痣,仿佛怕它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知道,一旦她离开,他的世界又将回归那片混沌。
于是,他抛出了那个在他看来理所当然、在芮知非听来惊世骇俗的条款:
“合作可以。”
“但在作品完成前,你,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进行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