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面带死气,在病床上抓狂个不停。
旁边,他的儿子李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荒谬的事情发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床头电子钟的数字无声地跳动:**23:59**。
今天是父亲李天明四十岁的生日。
也是他……理论上的死期。
”李家男子,寿不过四十!“这是几百年里家族人丁凋零的”谣言“,但也是铁板的”证词“。
此刻,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栅,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是个相信数学模型和概率论的人,就读于顶尖大学数学系,奥数金牌的奖杯还在老家书架上落灰。
他本该在实验室里演算宇宙的奥秘,而不是像个等待巫师判决的原始人,守在一个荒谬的家族诅咒面前。
“四十而殁”,曾祖父39岁,祖父38岁,大伯父37岁……就像有一把冷酷的尺子,每代都精确地提前一点量走他们的生命,最终量到他父亲这里。
父亲枯槁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那双曾经睿智慈祥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因恐惧而放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或者说,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凡人看不见的虚无。
“来了……它们来了……”父亲的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黑的……一团翻滚的黑气……像雾,又像无数张哭嚎的人脸……它在吸我的魂!吸我的魂啊!”
李觉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冰寒,数学构建的理性世界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去,那里只有一片昏暗,但他仿佛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爸!你看清楚,什么都没有!”他试图用冷静的声音安抚,却发现自己声线颤抖。
“有!一直都有!你爷爷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你大伯也是……我们李家的男人……都逃不掉……”父亲的手越抓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李觉的肉里,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爆发出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住李觉:
“小觉……回……回老家宗祠!去藏书馆……找……找到那本书!编号……编号是……**1915**!那里面有……有我们李家……唯一的生路!”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他的手猛地一松,瘫软下去。
胸膛剧烈的起伏戛然而止,眼睛依旧圆睁着,倒映着天花板上并不存在的恐怖景象。
电子钟的数字,无声无息地跳成了**00:00**。
四十岁,零分零秒,分秒不差!
冰冷的寂静吞噬了一切。李觉僵在原地,耳边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就这么没了?父亲........”早有准备的他还是忍不住淌出了泪珠。原来人真正悲伤的时候,并不会大喊大叫,只是一昧呢喃!
他看着父亲凝固着极致恐惧的遗容,那股属于理科生“理性的堤坝“,轰然倒塌。
“黑气?吸魂?开什么玩笑?!”
”1915?宗祠藏书馆?我他妈才不信!“
但是现在,这些词汇疯狂地在他脑中盘旋,碰撞,最终汇成一个冰冷的事实——“所以,诅咒,是真的?!”
他一个人跪了一宿。母亲早在得知他们家族的秘辛后,仅仅抚养了他到三岁,便匆忙离婚改嫁了。
而大伯终身未婚(没人敢嫁),也在几年前离奇去世。
现在他们家,真的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二天,料理完父亲骇人且仓促的后事,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李觉。他无法接受这种宿命,买了几瓶白酒喝了。但即使这样,思绪还是在作乱,让他整夜未眠。
第三天,好不容易睡了一小时,那被他曾经嘲笑过的家族秘辛,化作巨大的黑气团在他梦里不断的追赶着他。
他猛地惊醒,他今年才二十岁,还是个保送的大学生,前途可谓一片光明。但是谁知道那把尺子下一次会提前多少?
也许还未等到40岁,可能38,甚至35岁就会?
第四天,他必须行动!
李家宗祠坐落在一座即将被城市化遗忘的老镇尽头。青苔爬满了斑驳的瓦檐,朱红的大门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朽木的底色,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沉默地守护着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老木、灰尘和微弱香火气混合的味道,冰冷而肃穆。
藏书馆在宗祠最深处,那是一间极大的阁楼。推开门,“咳咳.......”积年的尘埃让他咳得不停,密麻的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不停。
而更要紧的是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有心理准备的李觉也倒吸一口凉气。
书,无数的书......
不是现代图书馆那种整齐划一的书架,而是数十个顶天立地的巨大老旧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方阵,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空间,只留下狭窄逼仄的通道。
线装古籍、竹简、甚至兽皮卷,层层叠叠,浩如烟海,一直蔓延到光线无法抵达的黑暗深处。
这里存放着李家几乎所有的传承。但哪一本,才是编号1915?
没有电脑检索,没有目录索引。父亲只留下了一个数字。
李觉站在书海的入口,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这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
但他是李觉,他是奥数冠军。他的武器不是桃木剑也不是符咒,而是逻辑和数学。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编号……1915……这不可能是指第1915本书,这里的藏书量远不止于此,而且排序混乱不堪。”
“1915……这是一个年份?民国四年?但父亲说的是‘编号’。”
“或者……它是一种密码?一个坐标?”
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书架的布局。
他发现这些书架虽然古老,但材质和样式略有不同,似乎并非同一时代产物,而是不断累加进来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书架本身,就是索引。”
他开始急速地在狭窄的通道间穿行,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书架的侧面、角落。
终于,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他发现最初代的几个书架的腿上都刻着极淡的数字,像是某种古老的编号序列:**甲柒、乙贰、丙拾……**
这不是简单的编号!这是**天干**结合**数字**的加密系统!
“天干地支……十进制与十二进制的混合……1915……”他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
他猛地抬头,环视整个藏书楼的布局,手指开始在空中无意识地虚划,仿佛面前有一个无形的演算板。
“假设‘甲’为1,‘乙’为2……‘癸’为10……那么‘1915’可以拆解……”
“不对,天干只有十个,1915是四位数,必然有更复杂的映射关系……”
“书架的位置……方位……《周易》八卦方位?不对,更像是……”
“是时间!这些书架的摆放暗合了它们被放入这里的年代序列!”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疯狂处理着视觉信息和文化密码。
灰尘、昏暗的光线、死寂的环境都被屏蔽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数字、逻辑和推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最角落、最布满灰尘的黑檀木书架前。
这个书架的位置最为偏僻,几乎半掩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侧面一道几乎被磨平的刻痕上——那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极其古老的符箓纹样,但李觉凭借刚刚破译的密码体系,瞬间将其对应转换。
**“癸卯……辛亥……”**他手指拂过那纹样,脑中完成了最后的换算,“……对应的公历纪元近似值……就是**1915**!”
不是书编号1915,而是**存放目标书籍的书架,其编码对应着1915这个年份!**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拂去书架上的厚厚积灰。
这个书架上只零星放着几卷兽皮和几本薄薄的册子,显然很久无人动过。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仔细搜寻。
然后,在书架最底层,紧贴着冰冷墙壁的角落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那不是一本书的形状,更像是一个……**坚硬的、皮质封面的方匣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它抽了出来。灰尘簌簌而下。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而怪异,仿佛不是皮革,而是某种……经过处理的皮肤。
它的封面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在角落的位置,烙印着一个暗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数字:
**1915**
找到了!
李觉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激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他颤抖着手指,擦去封面中央的灰尘,露出了底下四个竖排的、仿佛用鲜血书写而后干涸凝固的古体大字:
**人間詭賬**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四个字的瞬间——
“嗡!”
那黑皮账本猛地一震,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刺骨的洪流顺着他的指尖猛地窜入体内!与此同时,无数混乱、扭曲、充斥着绝望哀嚎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冰冷的规则信息如同钢印,瞬间烙入他的灵魂深处!
【人間詭賬,舊債未清】
【以命為火,飼養詭神】
【舊債八十,壽元二十】
【入賬平事,一事一年】
【逾期不歸,神魂俱滅】
李觉惨叫一声,如同触电般松手,但那账本并未掉落,而是诡异地悬浮在他面前,自动哗啦啦地翻开。
书页停在了某一页,上面不再是文字,而是一片翻滚的、蠕动着的**漆黑墨迹**,那墨迹中仿佛有无数张人脸在痛苦地嘶嚎,与父亲临死前的描述一模一样!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片墨迹中传来。
李觉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硬生生地从身体里拽出去!他拼命想抵抗,但毫无用处。
在他的意识被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瞥见了那墨迹上方的一行小字,标注着他面临的第一次“诡事”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民國七年·霖水鎮·戲院**
下一秒,天旋地转,万物归暗。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