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熏香暖融,却驱不散王菱眉宇间那一丝冰冷的凝肃。
派去查探的小太监跪在下方,头几乎要磕到金砖地上,声音带着惶恐:“……奴婢仔细查问过昨夜在藏书阁外值守的人,并、并未见到郑才人夜间外出……阁内也、也无异常响动……”
“那经卷呢?”王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那小太监抖得更厉害。
“奴、奴婢今早趁武法师和郑才人皆不在时,悄悄进去翻找过……书案角落,还有那堆废纸里,都、都寻不见了……像是……像是凭空没了……”
凭空没了?
王菱指尖在凤座扶手上轻轻一点。好一个凭空没了。
郑才人晨省时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绝非作假。经卷定然是她拿的,而且她极度害怕被发现。如今经卷不见了,要么是她藏到了一个极其隐秘、连皇后眼线都一时找不到的地方,要么……就是已经彻底毁尸灭迹。
而以郑才人的胆量和心智,仓促之间,她能想到的多半是后者。
王菱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郑才人如同抱着一个烫手山芋,在极度的恐惧中,将那经卷撕碎、吞吃入腹?或是丢进了哪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焚毁?掖庭局多有夜间倾倒秽物、焚烧废料的惯例。
无论哪种,经卷本身,恐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武媚娘会借此大做文章,却没想到,竟是郑才人自己先慌了手脚,将这可能的“罪证”自行消除了。
武媚娘呢?她此刻又在想什么?经卷被毁,她失了可以借题发挥的物件,是会暂时偃旗息鼓,还是……另有后招?
王菱挥挥手,让小太监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她需要重新评估。郑才人这把刀,不仅钝,而且极易伤己。不能再指望她能成什么事,反而要防备她彻底崩溃之下,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蠢事,打乱自己的布局。
而武媚娘,静默得可怕。仿佛一潭深水,投石下去,只泛起几圈涟漪,便迅速恢复了平静,让人窥不见底。
……
藏书阁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郑才人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吓得一颤。她不敢看武媚娘,更不敢离开武媚娘视线范围太久,仿佛只有待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才能证明自己“没有捣鬼”。她抢着做最脏最累的活,手脚却因为心惊胆战而愈发笨拙,不时打翻砚台,或是碰落书籍。
武媚娘却似毫无所觉,依旧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甚至在她打翻砚台时,还会轻声说一句“才人小心”,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
然而,越是这般平静,郑才人心头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她总觉得武媚娘那平静的面容下藏着无尽的嘲讽和即将到来的报复。她开始疑神疑鬼,觉得武媚娘每一个眼神都别有深意,每一句平常的话都像是在暗示什么。
午后,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武媚娘正在校对一卷《华严经》,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指着其中一行小字,转向郑才人,语气带着些许纯粹的疑惑:“才人请看,这处批注似乎引的是《兰亭集序》里的句子?‘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不想佛法经卷中,也能见到如此洒脱的字句。”
《兰亭集序》!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郑才人耳边!陛下酷爱王右军!陛下常临《兰亭序》!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武媚娘手指的那处。那只是一行极小的、墨色已淡的旁注,若非细看,几乎忽略过去。
武媚娘为何独独指出这一句?!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在提醒自己,即便没有那卷被污损的经卷,她武媚娘依旧有办法接触到陛下喜好相关的东西?!
郑才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只觉得武媚娘那看似无辜的眼神里,充满了恶毒的算计。
武媚娘等不到她的回应,便自顾自轻声继续道,似是喃喃自语:“王右军字字珠玑,确非常人能及。听闻陛下亦深爱其帖,若能得见真迹风采,不知是何等幸事……”
“你闭嘴!”郑才人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崩溃,“你休要再提!休要再提陛下!休要再提什么字帖!你这狐媚子!你安的是什么心?!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她状若疯癫,扑上去就想抢夺武媚娘手中的经卷,眼神涣散,涕泪横流。
武媚娘迅速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扑抓,手中的经卷却“刺啦”一声,被郑才人疯狂的指尖撕裂了一道口子。
两人都愣住了。
郑才人看着被自己撕破的经卷,又看看武媚娘瞬间沉静下来的面容,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声。
武媚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被撕裂的经卷,又看了看地上崩溃哭泣的郑才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随即化为一片担忧和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撕坏的经卷拾起,小心抚平卷边,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才人怕是累极了,心神不宁。不若……今日先回去歇息吧。”
郑才人只是瘫在地上,呜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阁外,隐约有细碎的脚步声快速远去——那是被惊动的眼线,赶着去向皇后娘娘回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了。
武媚娘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皇后娘娘,您看到的这把“钝刀”,好像……快要彻底崩断了呢。
您,准备如何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