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

这里的风似乎都比别处更刺骨，带着一股洗刷不尽的陈腐和绝望气息。院落荒芜，残破的窗棂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郑才人缩在光秃秃的板榻角落，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透风的旧棉被。份例减半后，连炭火都成了奢望。她双目空洞地望着结满蛛网的房梁，嘴唇干裂起皮，昔日那点可怜的才人仪态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恐惧彻底摧垮后的麻木。

脚步声在死寂的院落里响起，格外清晰。不是送饭太监那种敷衍的踢踏声，而是沉稳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步伐。

郑才人猛地一颤，惊恐地望向那扇吱呀作响、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管事太监服色、面色冷硬的中年宦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却身形健壮的小火者。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间比囚牢好不了多少的屋子，最后落在蜷缩着的郑才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郑才人。”他开口，声音尖细却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郑才人吓得往后缩，牙齿咯咯作响：“你……你是谁……”

太监并不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笺条，在她面前晃了晃，那上面隐约可见朱红的印记：“皇后娘娘懿旨。”

皇后娘娘！郑才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大的恐惧，猛地扑下床榻，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看一只蝼蚁：“娘娘问你，可知罪？”

“知罪！臣妾知罪！”郑才人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臣妾不该嫉妒武氏！不该污损经卷！臣妾鬼迷心窍！求娘娘开恩！求娘娘开恩！”

“哦？”太监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诡异的诱导，“只是嫉妒？只是污损经卷？郑才人，你与那感业寺的武氏同在藏书阁多时，就只做了这些？”

郑才人愣住，茫然抬头。

太监蹲下身，将那张笺条几乎凑到她眼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扎进她混乱的神智：“娘娘知道，你与武氏……私下颇多怨言。怨恨宫廷冷寂，诅咒陛下寡恩……甚至……还曾合谋，想要毁去更多先帝遗墨，以泄私愤……是也不是？”

郑才人瞳孔骤然缩紧，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没……没有！我没有！她也没有！我们不敢！不敢啊！”她尖叫起来，疯狂摇头。

“没有？”太监眼神一厉，猛地伸手，冰冷的手指如铁钳般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娘娘说你有，你便有！郑才人，你想想清楚，是认下这些‘酒后失言’、‘受人蛊惑’的错处，求娘娘念你往日苦劳，给你个痛快？还是……等着被查出‘蓄意谋逆’、‘诅咒君上’的大罪，牵连你宫外那早已凋零的家族？”

家族……两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敲碎了郑才人仅存的神智。她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恐惧。她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太监松开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供状和印泥，抓起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蘸了印泥，狠狠按在那张写满了“罪状”的纸上。

“画押吧。”声音冷漠如冰，“娘娘会记得你的‘忠心’。”

……

掖庭藏书阁。

武媚娘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阁内。外面的喧嚣已被强行压下，宫人们奉命“一丝不苟”地翻检着所有带字的纸片，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惶和窥探。

皇后的旨意已经传来——所有检出的文字墨迹，需先送立政殿过目。

武媚娘心中冷笑。果然。皇后反应极快，立刻筑起高墙，要将陛下那点刚刚萌生的兴趣彻底隔绝。

她缓步走到那堆待焚的废纸旁，目光落在那最底层、潮湿阴暗的角落。那卷真正的宝物，依旧安然藏匿于此。

不能急。此刻无数双眼睛盯着，任何异动都是自寻死路。

她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皇后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陛下那点兴趣，突破皇后的封锁。

忽然，一阵没由来的心悸让她猛地蹙眉，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冷宫的方向。

那股寒意……并非来自天气。

是一种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粘稠的恶意，正悄然弥散在空气里。

她太熟悉这种味道了。是杀机。

皇后……已经不耐烦到要直接下杀手了吗？

目标是她？还是……那个已经被弃如敝履的郑才人？

武媚娘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宫墙上方那方灰蒙蒙的天空。

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这艘孤悬于惊涛中的小舟，是会被彻底撕碎，还是……能借着这风势，冲出一线生机？

阁外，传来管事太监尖利的催促声和宫人们更加慌乱的脚步声。

武媚娘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一片沉静的漠然，重新拿起一卷经书，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唯有那低垂的眼睫下，眸光锐利如初淬的匕首，冰冷地计算着每一步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