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秘狱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能将人的呼吸也一同冻结。
武媚娘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闭目调息,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铁链留下的淤痕在腕间灼痛,她却仿佛浑然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两个时辰,或许更久,死寂的甬道尽头,传来铁锁开启的沉重摩擦声,以及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粗暴沉重的步伐。
武媚娘倏然睁开眼,眸光在绝对的黑暗中锐利如初淬的寒刃。
脚步声在她囚室门外停住。锁孔转动,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盏昏黄的羊角风灯探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一个穿着深色宦官常服、面容清瘦的身影。
那人提着灯,目光快速扫过囚室,最后落在武媚娘身上。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打量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
武媚娘亦沉默地与他对视,脸上无悲无喜,无惊无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她认得这张脸——高延福,陛下身边颇为得用、却并不时常显山露水的内侍之一,以谨慎寡言著称。
竟是陛下身边的人先到了。
高延福见她如此镇定,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他侧身入内,将风灯挂在壁钩上,囚室内有了些许微弱的光亮,能看清彼此的神情。
“武法师。”高延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平稳,“咱家奉上命,有几句话要问。”
武媚娘微微颔首,依旧不语。
高延福目光扫过她腕间的红痕,语气听不出情绪:“陛下阅览奏章时,听闻了些许掖庭之事。于藏书阁旧籍中,法师可曾……见过些特别的书稿字画?或听旁人提及过什么?”
来了。
武媚娘心中雪亮。陛下果然起了疑心,且这疑心,绕过了皇后,直接派了心腹来问。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看向高延福,声音因久未进水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回禀公公,婢尼奉命整理旧籍,所见多是佛经典卷,或些陈年账册杂记。特别之物……婢尼愚钝,不敢妄断。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似在回忆,又似斟酌。
高延福眼神微凝:“只是什么?”
“只是前些时日,郑才人尚在时,婢尼确曾与她一同清理过一堆待焚的废弃旧稿。”武媚娘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间似乎有些残破书页,上有批注,字迹……颇为清健,不似寻常人所书。郑才人当时还曾拿起看过,似乎……颇感兴趣。”
她将“郑才人颇感兴趣”几个字,说得稍慢,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引导。
高延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郑才人?那个据皇后所言,已招认与武媚娘合谋诅咒君上的郑才人?她对那些字迹“颇感兴趣”?
“后来呢?”高延福追问,声音更沉。
武媚娘微微蹙眉,露出些许困惑:“后来……郑才人便有些心神不宁。再后来……便是那日她突然癫狂,撕毁了经卷……之后的事,公公想必已知晓了。”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一丝后怕,仿佛仍心有余悸。
高延福沉默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或慌乱,却只看到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和坦荡。她的话,半真半假,将自己摘得干净,却巧妙地将疑点重新引回了已经“认罪”的郑才人身上,更是隐隐指向那些“字迹清健”的批注与郑才人后续的癫狂或许有所关联。
是郑才人发现了什么?还是……皇后娘娘想要掩盖什么?
高延福心中念头飞转。陛下让他来,本就是存了疑影。如今这武媚娘的话,更是坐实了藏书阁内确有蹊跷,且与那些旧日字迹脱不开干系。
“法师所言,咱家记下了。”高延福不再多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轻轻放在地上,“天寒,法师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取下风灯,转身退出囚室。木门再次合拢,落锁声在死寂的甬道中回荡,最终归于平静。
黑暗重新吞噬了囚室。
武媚娘缓缓吁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短短一刻的交锋,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刀光剑影。
她弯腰,摸索着拾起那个瓷瓶。拔开木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溢出——是上好的金疮药。
陛下……这是信了她几分?还是仅仅出于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无论如何,这一步,她走对了。那包藏着真正祸根的卷轴,此刻反而成了最安全的。皇后若要搜,只会搜出“罪证”,却绝想不到,真正的利器,依旧藏在最污秽的角落,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她将药瓶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瓷壁汲取着她掌心的温度。
高延福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已经开始荡漾了。
接下来,就看皇后娘娘,要如何应对陛下这悄无声息的……疑心了。
武媚娘重新靠回石壁,闭上眼,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黑暗之中,杀机四伏,却也……希望暗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