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秘狱的日子,失去了昼夜的更迭,唯有送饭狱卒那粗暴的踢踏声,勉强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送来的饭食果然不再是馊臭之物,变成了粗糙却干净的黑面馍馍和寡淡的菜汤。武媚娘默默食用,不浪费一粒米,一滴汤。她需要保持体力,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等待中。
这日送饭的狱卒换了个生面孔,动作依旧粗鲁,将食盒重重掼在地上时,却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用手指在食盒底部某个凹陷处叩击了三下。
声音极轻,几乎被碗碟碰撞声掩盖。
武媚娘正端起汤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那狱卒并未看她,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锁门离去。
囚室重归寂静。
武媚娘慢慢喝完碗里最后一口菜汤,放下碗,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食盒底部。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微的、新划出的浅痕。
不是意外。是信号。
高延福,或者陛下那边的什么人,还在试图与她联系。是在告诉她,外面的人并未放弃,让她耐心等待?还是……有新的指示?
她无法确定。但这微小的接触,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凿开了一丝微光,让她本就坚韧的心志更加凝定。
她需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她准备好了。并且,她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那个早已空了的药瓶上。她将它重新取出,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然后,她用手指蘸着碗底残留的一点冰冷菜汤,极轻极快地在药瓶底部划了几个极小的、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符号——那是她幼时在家中偶然学得的、一种极为冷僻的商事计数符号,代表着一个简单的数字和方位。
她将药瓶重新藏好。下一次,若还是这个狱卒,或许能让他带走这个瓶子。
……
与此同时,御药房外的廊下,却上演着另一出戏码。
一个穿着低等宫女服饰、身形瘦小的女子,正被两个管事嬷嬷堵在墙角厉声呵斥。
“没眼力见的东西!李公公要的参片也是你能碰的?毛手毛脚,打翻了药盏,你有几个脑袋赔?!”嬷嬷的声音尖利,引得路过的几个小太监驻足偷看。
那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泪流满面,连连告饶:“嬷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嬷嬷开恩!”
“开恩?滚去杂役房刷三天恭桶!再让老娘看见你往御药房凑,打断你的腿!”嬷嬷恶狠狠地推搡着她。
宫女哭哭啼啼,被连推带搡地赶走了,背影狼狈可怜。
远处廊柱后,高延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那宫女的身影消失在后院杂役房的方向,他才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个小火者低声道:“去杂役房,告诉管事,刚才那冲撞了李公公药盏的宫女,罚刷一天恭桶便罢,明日调她去浣衣局。”
小火者愣了一下。高公公何时管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还特意减轻处罚调去浣衣局?浣衣局虽苦,却比杂役房接触各宫人物的机会多得多。
“是。”小火者不敢多问,低头应下,匆匆去了。
高延福目光扫过御药房那忙碌的门口,眼神微深。
那宫女,是他多年前布下的一颗闲子,平日里从不起眼,只在最必要时才会动用。今日这场“冲撞药盏”的戏,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合情合理”地离开御药房,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地调往一个更容易传递消息的地方。
陛下对皇后已然生疑,对那武媚娘多了几分留意,但碍于朝局后宫,不便明着插手。有些事,便需得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暗中绸缪。
皇后盯得紧,掖庭秘狱更是铁桶一般。直接传递消息风险太大,只能通过这种看似毫不相干的方式,一点点铺路。
那武媚娘……是个聪明至极的。但愿她能看懂食盒底的叩击,能撑到他们铺好路的那一刻。
高延福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如常地走向两仪殿方向,仿佛刚才只是路过看了一场无足轻重的热闹。
深宫之中,无声的较量早已展开。每一缕风,每一句呵斥,甚至每一次看似偶然的调岗,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或渺茫的生机。
武媚娘在狱中默默计算。
高延福在宫墙下悄然落子。
而高高在上的皇后王菱,则正用更加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宫中的每一个角落,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她凤座的蛛丝马迹。
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亦或,是在被悄然撕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