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秘狱最深处的刑房里,空气粘稠得混着铁锈和腐败的血腥气。墙壁上挂着的各式刑具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幽冷的乌光。
武媚娘被粗鲁地拖拽进来,反绑在冰冷的刑架上。她僧衣单薄,更显得身形纤细,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满室的凶戾之气碾碎。
几个膀大腰圆、面目阴沉的狱卒围拢过来,为首的那个掂量着一根浸过水的牛皮鞭,脸上带着残忍的兴奋。
“罪尼武氏,”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立政殿来的传旨太监站在阴影里,冷冷开口,“皇后娘娘仁慈,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郑才人临死前所言,你勾结怨望、诅咒君上、意图毁损先帝遗墨,你可认罪?若肯画押,或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武媚娘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因缺水而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嘲讽。
“婢尼无罪,无从认起。”她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太监眼神一厉:“冥顽不灵!给她点颜色看看!”
狱卒狞笑着上前,扬起皮鞭——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猛地从刑房外传来,一个小火者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两、两仪殿……高公公来了!带着陛下口谕!已、已到狱门!”
刑房内瞬间死寂。
扬起的皮鞭僵在半空。狱卒们脸上的狞笑凝固,不知所措地看向阴影里的太监。
那太监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陛下?陛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还是高延福亲自来?!
他强作镇定,尖声道:“陛下口谕?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高延福已然迈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常服,面色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刑房内的情形,在武媚娘身上停顿了一瞬,看到她虽被缚却暂无大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懿旨,正在问话。”那太监抢先开口,试图占据主动。
高延福看也不看他,径直面向刑架方向,清晰而平稳地宣道:“陛下口谕:朕闻掖庭秘狱阴寒,恐生疾疫。着即停一切讯问,罪尼武氏还押原处,好生看管,不得有误。”
停一切讯问?!
那太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高公公!这……皇后娘娘那边……”
高延福这才缓缓转向他,目光冷淡:“陛下口谕在此,你是要抗旨?”
“奴才不敢!”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
狱卒们更是慌忙松开武媚娘,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
高延福不再理会他们,对身后跟着的小火者示意了一下。小火者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武媚娘解开绳索。
武媚娘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垂着眼,沉默地跟着高延福向外走去。自始至终,她没有看那太监和狱卒一眼。
经过高延福身边时,她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东西,陛下看到了。”
武媚娘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被重新押回那间黑暗的囚室。
囚室门再次关上。
但这一次,门外的世界,已然不同。
……
两仪殿内,李治独自站在御案前。案上,摊放着一卷明显被灼烧过边缘、却被人精心抚平展开的明黄卷轴。
正是那卷先帝御笔、《兰亭》神韵盎然的手稿,以及他自己当年那稚嫩却认真无比的批注。
卷轴一角,还带着些许烟熏火燎的污迹,更显其历经劫难。
高延福垂手侍立下方,低声回禀:“……奴才依着那药瓶上的暗号所指方位,几经周折,终于在藏书阁废墟附近一处堆放废弃清理工具的潮湿角落,一个被遗忘的破旧木箱底层,找到了此物。发现时,它被藏在几块烂木板和废布之下,似是有人匆忙掩藏,幸而未遭火舌……”
李治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卷轴上父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抚过自己当年那小心翼翼的笔触。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喃喃念着自己批注的那句话,眼眶竟有些发热。
多少年了……他几乎忘了自己当年在父皇督导下,是何等战战兢兢,又是何等渴望得到认可。
这卷手稿,承载的不仅是墨宝,更是他逝去的青春,是与父皇之间为数不多的温情记忆。
王皇后……她竟然真的要毁掉这个!就因为可能关联到武媚娘?还是……因为她怕他看到这卷东西,想起旧事,想起武氏?
郑才人那所谓的“临终遗言”,与这卷险些被彻底毁灭的父子手稿相比,显得何等苍白可笑!何等恶毒!
李治缓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和决断。
“高延福。”
“奴才在。”
“秘狱那边,朕已下了口谕。皇后若问起……”李治顿了顿,声音沉冷,“便说朕体恤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苛责一出家人。此案疑点颇多,容后再议。”
“是。”高延福心中了然。陛下这是要硬保下武媚娘了!至少,在彻底厘清皇后所作所为之前,绝不会让武媚娘死在狱中。
“还有,”李治目光再次落在那卷手稿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这卷手稿,受损至此……着令将作监最好的工匠,尽力修复装裱。朕要它恢复原貌。”
“奴才遵旨。”
高延福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李治独自留在殿中,指尖久久流连于那焦痕与墨迹之上。
父皇……若您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般情形,会作何想?
儿臣……似乎真的,错了许多。
君心似铁,亦非铁。一旦偏移,再难回正。
一场暗夜刑讯,无声消弭。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那卷焦痕斑驳的旧手稿中,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