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熏香依旧馥郁,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冷。王菱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美艳,眼底却是一片近乎疯狂的赤红。
殿外,陛下“赏”来的那几个老宫人如同无声的鬼魅,将这座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宠的凤殿,变成了最华丽的囚笼。
协理六宫之权被夺,陛下厌弃疏远,这一切,都是因为武媚娘!那个本该烂在感业寺、烂在掖庭秘狱的贱人!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妆台上那枚小巧的金丝楠木盒。家族耗费心力才送进来的“好东西”——“百日枯”。据传乃前朝宫廷秘药,无色无味,入水即融,饮下后并不会立刻发作,而是日渐消瘦,精神萎靡,百日后便会悄无声息地油尽灯枯,形同久病缠身而亡,纵是最高明的太医,也难查出端倪。
原本,这是留着对付那些不开眼又根基深厚的妃嫔的最后手段。如今……却要用在一个罪尼身上!
王菱伸出颤抖的手,打开木盒。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躺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看上去与寻常药粉并无二致,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必须在陛下对那贱人的兴趣彻底压过疑虑之前,在她可能凭借那卷该死的手稿更进一步之前,让她彻底消失!
不能再等!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王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和一丝莫名的恐惧。她取出一张最寻常的便笺,提起笔,手腕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墨迹滴落,污了纸张。
她烦躁地将纸团扔掉,重新铺开一张,竭力稳住呼吸,快速写下几行字。字迹依旧秀雅,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感念陛下仁慈,妾身静思己过,尤觉对武氏量刑或有过苛之处。虽其心叵测,然终是方外之人。特赐羹汤一盏,以示抚慰,亦全陛下好生之德……”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便笺折好。然后,用指尖拈起那撮“百日枯”,小心地倒入一个早已备好的、看似普通的白玉小瓶里,塞紧瓶塞。
“云袖。”她声音嘶哑地唤道。
云袖应声而入,脸色亦是不佳,显然近日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王菱将便笺和玉瓶递给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你去一趟尚食局,亲自盯着,用最好的材料炖一盏燕窝莲子羹。将此瓶中之物……调入羹中。然后,连同这张便笺,送去掖庭秘狱,交给武媚娘。就说是本宫……体恤陛下心意,赏她的。”
云袖接过那两样东西,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玉瓶时,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娘娘……这……陛下刚下了旨意,那边看得紧……这万一……”
“没有万一!”王菱猛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带着疯狂的压迫感,“做得干净些!尚食局的人知道该怎么做!秘狱那边,本宫自有安排!你只需把东西送到,看着那贱人……当面喝下!”
她盯着云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云袖,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该知道如今是什么境地。此事若成,你我尚有生机。若败……”她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了云袖的脖子上。
云袖浑身一哆嗦,捏紧了手中的玉瓶和便笺,指尖冰凉。她看着皇后那双几乎要噬人的眼睛,知道已无退路。
“……是。奴婢……遵命。”她低下头,声音发颤。
“去吧。”王菱挥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镜前。
云袖攥着那足以诛灭九族的毒药,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王菱望着镜中自己那张扭曲而苍白的面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
武媚娘……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回……还怎么活!
……
尚食局的小厨房内,气氛诡异。管事太监接过云袖带来的玉瓶,只看了一眼云袖那死灰般的脸色,便心下明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多问一句,只使眼色屏退了闲杂人等,亲自取过炖好的上好燕窝羹,背转身,颤抖着将玉瓶中的粉末尽数倒入,用银匙飞快搅匀,直至看不出丝毫异样。
那盏莹润剔透的羹汤,依旧散发着清甜的热气,看上去无比诱人。
云袖死死盯着那盏羹,仿佛能看到无数狰狞的恶鬼在其中翻滚。她接过食盒,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提梁。
一路走向掖庭秘狱,她的脚步如同踩在云端,又如同坠着千斤巨石。每一个遇到的宫人,都让她心惊肉跳。陛下新派来的人,会不会已经察觉?
掖庭秘狱就在眼前,那黑洞洞的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狱卒显然早已被打点过,见到皇后身边的云袖,并未过多阻拦,只是眼神闪烁地打开了囚室的门。
武媚娘依旧坐在那方寸之地的黑暗中,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云袖提着食盒走进去,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武法师,皇后娘娘念你修行不易,特赐羹汤一盏,以示抚慰。”
她打开食盒,取出那盏白玉盅,热气氤氲,甜香扑鼻。又拿出那张便笺,递了过去。
武媚娘的目光扫过便笺上那熟悉的字迹,又落在那盏看似无害的羹汤上,最后,定格在云袖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惨白惊慌的脸上。
囚室内,死寂无声。
只有那盏羹汤的热气,袅袅升腾,带着致命的甜香。
武媚娘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向那白玉盅探去。
云袖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