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武媚娘并未再穿那身显眼的昭仪礼服，而是换了一身海棠红绣折枝缠莲的宫装，颜色娇艳却不失雅致，料子轻薄，隐约勾勒出窈窕身段。发髻挽得松松，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绢花，薄施粉黛，淡扫蛾眉，烛光下更是眉目如画，肤光胜雪。

她对着镜台最后看了一眼，确认无不妥之处，这才披上一件莲青色的斗篷，扶着宫女的手，乘上早已备好的步辇，往两仪殿而去。

一路宫灯摇曳，将她本就出色的容颜映照得愈发朦胧动人。所遇宫人皆垂首避让，恭敬行礼，口称“昭仪娘娘”，与往日那模糊的“娘子”称谓，已是天壤之别。

步辇在两仪殿侧殿暖阁外停下。高延福早已候在门口，亲自为她打起帘子，低声道：“昭仪娘娘，大家正在里面等候。”

武媚娘微微颔首，解下斗篷交给宫女，独自迈入暖阁。

阁内暖香馥郁，地龙烧得极暖。李治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似是随意翻阅。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烛光下，只见佳人款款而来，身姿翩跹，容颜昳丽，那海棠红色更是衬得她人比花娇，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羞，又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沉静风韵，矛盾却又格外勾人心魄。

李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方才放下书卷，唇角含了一丝笑意：“来了。”

武媚娘上前，敛衽行大礼，声音柔婉：“臣妾武氏，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厚爱，臣妾惶恐，唯有恪守宫规，尽心侍奉，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起来吧。”李治虚扶一下，“不必如此多礼。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

武媚娘起身，垂首侍立一旁，并未依言坐下，姿态恭谨至极。

李治看她这般模样，心中受用，指了指榻旁另一侧：“坐。陪朕说说话。”

“是。”武媚娘这才依言侧身坐下，却只坐了半边，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内侍奉上香茗点心，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暖阁内只余帝妃二人。

李治随意问了些她近日起居、读何书之类的话，武媚娘一一轻声应答，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柔和，偶尔抬眼看他时，目光清澈孺慕，却又在烛火跳跃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欲说还休的媚态。

她并未急着献媚，反而更多是在倾听，适时递上一盏茶，或为他理一理并未凌乱的衣袖，动作自然体贴，不带丝毫谄媚，仿佛只是出于本能的爱慕与关心。

李治许久未曾感受到这般纯粹的被仰慕、被体贴的感觉。王皇后只会抱怨索取，其他妃嫔多是畏惧讨好，唯有眼前这人，眼神那般专注，仿佛他是她的天，她的一切。

他心中那点因废后而残留的些许阴霾，在她这般柔情似水的浸润下，渐渐消散。一种久违的松弛与愉悦感弥漫开来。

他放下茶盏，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凉，柔若无骨。

武媚娘似是一惊，下意识地想缩回，却又停住，任由他握着，脸颊飞起两抹红云，睫毛轻颤，低低唤了一声：“陛下……”

这一声带着羞怯与依赖，如同羽毛般轻轻搔过李治的心尖。

他心中一动，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些许。暖阁内香气氤氲，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起来。

“媚娘……”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名字，似乎格外契合她此刻的风情。

武媚娘顺势柔顺地靠入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陛下……臣妾……像是在梦里……”

李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听着她这带着依赖和不安的呢喃，心中怜意大起，柔声道：“不是梦。朕在这里。”

他低头，能看见她白皙脆弱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那精致的锁骨。幽兰般的冷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暖意，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撩拨着他沉寂已久的心弦。

“朕会护着你。”他低声承诺，如同情人间的呓语，却带着帝王一言九鼎的分量。

武媚娘在他怀中轻轻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承诺深深感动，更紧地依偎着他，却用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臣妾只怕……德不配位，惹六宫非议，让陛下为难……”

“谁敢非议？”李治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说配得，便是配得。”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和微肿的红唇，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了下去。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帐幔被悄然放下。

暖阁外，月色如水，寒风依旧，却吹不散这一室逐渐升温的旖旎春意。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初歇。

武媚娘依偎在李治怀中，青丝铺陈在枕上，眼角犹带残红，更添几分慵懒媚态。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李治胸膛上轻轻划着，声音带着事后的软糯：“陛下……”

“嗯？”

“臣妾今日……真的好欢喜。”她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音梦呓般轻柔，“就像……又回到了当年在感业寺，第一次梦见陛下的时候……”

感业寺？

李治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是他刻意回避的一段记忆，关乎父皇，关乎伦理，关乎他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隐秘。

武媚娘仿佛浑然未觉，依旧软软地诉说着，声音里带着纯然的眷恋：“那时臣妾就知道，陛下是天下最英明、最仁厚的君主……是臣妾黑暗里唯一的光……臣妾日日诵经，祈求佛祖保佑陛下安康，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之想……却不想，上天竟真垂怜臣妾……”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带着羞怯，不再多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李治心中的那一丝不自在，在她这番充满仰慕与依赖、且将自己置于卑微境地的倾诉中，悄然化解了。

原来她那般早就……而且只是默默仰望，从未奢求。是命运阴差阳错，才将她送到自己身边。

一种混合着怜惜、占有和些许微妙优越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搂紧怀中温软的身体，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睡吧。”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武媚娘在他怀中乖巧地闭上眼，唇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枕边私语，春风暗度。

有些种子，只需轻轻撒下，便能自行生根发芽。

这一夜，漪兰殿的武昭仪，真正承了雨露恩泽。

而某些更深的东西，也随着体温与气息的交融，悄然渗入了大唐天子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