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有孕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让本就因前朝清洗而风声鹤唳的宫廷彻底炸开了锅。陛下狂喜之下,赏赐如潮水般涌入漪兰殿,恩宠之隆,远超昔日王皇后有孕之时。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武媚娘,却异常沉静。狂喜过后,她便以需要静养安胎为由,婉拒了大部分探视贺喜,甚至劝下了陛下欲大赦天下的冲动之举。
“陛下隆恩,臣妾与孩儿心领了。只是大赦事关国法,岂可因臣妾一人而轻废?且如今前朝初定,正当彰显法度威严之时。臣妾只愿在漪兰殿中安静待产,为陛下诞下健康的皇儿,便是最大的福分了。”她倚在榻上,语气温柔却坚定,一手轻抚小腹,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更显得识大体、顾大局。
李治闻言,更是感慨万千,觉得她处处为自己、为社稷着想,与昔日王皇后的跋扈自私简直是云泥之别。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媚娘,你总是这般为朕考虑……好,朕都依你。但你殿中一应所需,定要用最好的!若有半点不适,立刻传太医,不得延误!”
“臣妾遵旨。”武媚娘柔顺应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陛下这份近乎盲目的宠爱与保护欲,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利器。
恩宠是虚的,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和绝对安全的环境,才是实实在在的。
她借着这份“需要静养”的由头和陛下的高度重视,开始了一场针对漪兰殿乃至整个后宫环境的、悄无声息却雷霆万钧的清洗。
首先,她以“恐前番巫蛊之事有余孽未清,惊扰龙胎”为由,恳请陛下允她“整顿”漪兰殿内外人手。
李治自然无有不允,甚至将高延福派来听她调遣。
武媚娘并未大动干戈,只是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交给了高延福。名单上,既有之前查出的与长孙诠案有蛛丝马迹牵连的低等宫人,也有几个平日言行中对她不甚恭敬、或与其他妃嫔、旧勋家族过往从密的管事太监和嬷嬷。
理由皆是现成的——“调往别处当差”,或“年迈体弱,恩准出宫荣养”。
高延福心领神会,动作迅疾而安静。不过一日功夫,名单上的人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无声无息地从漪兰殿及其周围消失了。补上来的,皆是经过严格筛查、背景干净、或是暗中向她递过投名状的新人。
整个漪兰殿,如同被彻底冲刷了一遍,变得铁桶一般,再也寻不出一丝异己的气息。
紧接着,她的手段开始向整个后宫蔓延。
她并未直接插手杨妃管辖的六宫事务,而是时常在陛下前来探望时,倚在他怀中,带着些许孕期特有的忧思和脆弱,轻言细语。
“陛下,臣妾近日总是难以安眠,偶尔听得外间有些许动静,便心惊不已……许是臣妾太过紧张了,总想着前番那可怕之事……若是这宫禁之中,再有那般心思诡谲之人……”她欲言又止,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楚楚可怜。
李治立刻心疼不已,连声安抚:“媚娘莫怕!有朕在,绝无人敢再惊扰你!”他当下便吩咐高延福,加强宫中各处巡逻,尤其是西内苑附近,增派一倍禁军值守,夜间任何异动,皆需严查。
如此一来,整个后宫的守备无形中被提到了最高等级。许多往日里靠着疏漏传递消息、行些阴私勾当的渠道,被瞬间掐断。各宫嫔御顿时感到仿佛有无形的眼睛时刻盯着,行动大为受限,人心惶惶。
这还不够。
武媚娘又借着孕期口味多变、需用新鲜食材为由,向陛下“偶尔”提及尚食局某些管事似乎办事不力,送来的瓜果不够新鲜,或是御药房某些药材成色不佳。
她说得极其随意,仿佛只是孕妇娇气抱怨。但听在李治耳中,却立刻警觉起来——媚娘和龙胎的用度,岂能有一丝马虎?!
他立刻下令彻查尚食局、御药房。这一查,自然又揪出几个贪墨克扣、或是办事懈怠的胥吏管事,顺势又是一批人员更换。新上任的,无不是战战兢兢,深知如今漪兰殿的差事是头等要紧,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无不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怠慢。
几番动作下来,武媚娘甚至未曾亲自出面,只是借着陛下的旨意和担忧,便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将后宫之中可能存在的隐患细细梳理了一遍,安插了大量自己人,或是牢牢掌控了关键位置。
她的影响力,如同无形的蛛网,借着龙胎的“东风”,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如今,无论是各宫动静,还是物资流转,甚至是一些隐秘的流言蜚语,都能通过各种渠道,迅速汇入漪兰殿。
昔日需要小心翼翼、借助高延福或其他暗桩才能获取信息的武昭仪,如今已能坐在殿中,便知宫中事。
杨妃对此心知肚明,却只能默然接受,甚至主动将部分无关紧要的宫务“请教”武媚娘的意思,以示退让和恭顺。其他嫔御更是噤若寒蝉,唯恐一不小心惹恼了这位正承隆宠、又手段莫测的昭仪娘娘。
武媚娘坐在漪兰殿的窗边,看着庭院中陛下新赐的、开得正盛的牡丹,轻轻抚摸着日益隆起的小腹。
孩子,你感受到吗?
这宫阙万千,正在为你我的到来,悄然改变着模样。
母亲为你铺的路,还很长。
而这清理宫掖,布下天罗地网,不过是……第一步。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心腹宫女低声道:“去告诉刘太医,本宫这几日胎动似乎频繁了些,请他晚间再来请一次脉。”
“是。”宫女领命,低头掩去眼中的了然。
有些戏,还需做得更足一些。
毕竟,陛下和这满宫上下,可都盼着这位“娇弱”的昭仪娘娘,能平安顺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