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下了好几日，将宫廷洗刷得一片湿冷清明。这日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武媚娘因殿中憋闷，便命乳母抱着穿戴暖和的小皇子和小公主，到漪兰殿廊下略透透气。

她自己则披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斗篷，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被雨水浸润得愈发苍翠的草木，神色宁静。几名宫女内侍垂手侍立在旁。

一切看似如常。

忽然，负责庭院洒扫的一个小太监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唿，手中扫帚“啪”地掉在地上。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指着不远处一丛茂盛的冬青树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冬青树下方的泥土似乎被雨水冲开些许，露出一个脏污的角落，而就在那泥泞之中，赫然躺着一个巴掌大小、凋刻粗糙的桐木人偶！人偶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面目狰狞，心口处似乎还钉着什么东西。

巫蛊人偶？！

所有看到此物的宫人瞬间脸色大变，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前番那场腥风血雨的记忆尚未远去，这东西竟又出现在了离皇子和宸妃最近的漪兰殿庭院！

“还不快捡起来！”掌事宫女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个胆大的太监连忙上前，战战兢兢地用帕子垫着手，将那泥泞中的桐木人偶拾起。这一拾起，更令人心惊肉跳——人偶背后，竟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武”字！而心口钉着的，是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符！

虽然字迹被雨水晕染有些模煳，但那格式、那朱砂……与宫中禁忌的厌胜之术一般无二！目标直指武宸妃！

“娘娘！”掌事宫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余宫人也瞬间跪倒一片，浑身发抖，噤若寒蝉。在宸妃庭院中发现诅咒她的人偶，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个个都脱不了干系！

乳母吓得连忙将两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背过身去，不敢让婴孩看到那邪物。

武媚娘站在原地，斗篷下的手微微攥紧，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惶之色，只有一层冰冷的寒霜缓缓覆盖而上。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地上跪着的每一个人，扫过那湿漉漉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人偶。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这次，竟是直接将这脏东西丢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是想让她惊慌失措？让她严刑拷打宫中奴仆，弄得人心惶惶，从而授人以柄？还是指望陛下看到此物，即便不信，也会心生膈应？

武媚娘心中冷笑。幕后之人，未免也太小瞧她了。

她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缓缓走上前，从太监手中接过那用帕子包裹的人偶，仔细看了看那黄纸上的八字和背后的“武”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看来，是本宫平日里太过宽和，竟让一些宵小之辈，以为这漪兰殿是什么腌臜东西都能丢进来的地方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季的威严和寒意。

“娘娘明鉴！奴婢/才等万万不敢！”宫人们吓得连连磕头，魂飞魄散。

“本宫自然知道不是你们。”武媚娘语气淡漠，“若是你们，也不会用这等拙劣蠢笨的法子。”她将人偶丢回给太监，“收好了。这可是‘证据’。”

她转身，目光投向皇宫深处，语气骤然转厉：“高延福！”

一直守在殿外、闻讯早已赶来的高延福立刻上前：“奴才在！”

“即刻封锁漪兰殿，所有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将今日所有当值、以及近期所有接触过庭院洒扫事务的宫人，一律单独看管起来！但，不得用刑，不得恐吓，只需问清他们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她顿了顿，声音冰冷，“尤其是可曾见到任何生面孔靠近庭院，或是有什么异常动静。”

“是！”高延福心头凛然，立刻领命而去。武宸妃这般冷静果断的处理方式，远超他的预料。

武媚娘又对身旁的心腹宫女道：“去请陛下过来。就说本宫宫中发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惊扰了皇子公主，请陛下做主。”

她刻意强调“惊扰了皇子公主”。

吩咐完毕，她不再看那惶惶不安的众人，转身走回殿内，甚至还有心情逗弄了一下被乳母护得好好的、尚且不知发生何事的儿女。

李治闻讯，大惊失色，立刻摆驾赶来。一进漪兰殿，看到那被呈上来的桐木人偶，尤其是背后那个刺眼的“武”字，顿时勃然大怒！

“反了！真是反了！”他气得浑身发抖，“前番教训还不够？竟还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魇镇妖术！还是针对朕的宸妃和皇儿！查！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狗胆包天！”

“陛下息怒。”武媚娘此时反而柔声劝慰，眼中含着些许后怕与委屈的泪光，“臣妾受些委屈不打紧，只是这东西出现在弘儿和安宁时常玩耍的廊下，臣妾实在是……实在是心惊不已，唯恐孩儿们受了冲撞……”

她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李治一想到一双娇儿可能被这等邪物所害，怒火更炽，当即下令：“高延福！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这幕后黑手揪出来！凡是与此事有牵连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有了陛下这道毫不留情的旨意，武媚娘行动起来更是名正言顺。

她并未像上次那样大张旗鼓地抓人拷打，而是采取了更高效、也更冷酷的方式。她让高延福将那些被看管的宫人分开询问，不逼供，只让他们回忆细节，互相印证。

很快，一个可疑的线索浮出水面：一名负责外围洒扫的老太监回忆道，雨势最大时，他似乎看到一个穿着低等杂役服饰、面生的小太监曾鬼鬼祟祟地在漪兰殿外墙根下躲雨，形迹可疑。但因雨大，并未看清面目。

顺着这条线，结合宫中人员名录和巡查记录，很快锁定了一个负责运送宫中垃圾废物的低等小太监。此人前几日刚因赌债被管事责罚过，却突然阔绰起来，还清了债务。

不等高延福去拿人，那小太监竟在当晚“失足”跌入宫中一处废弃的水井，淹死了。

死无对证。

线索似乎断了。

但武媚娘却并不意外。杀人灭口，正是幕后之人的惯用手法。

她并不纠缠于追查一个已死的棋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深的地方——谁有能力在宫中安排这样一个棋子？谁又能如此迅速地灭口？

她将那小太监近期的行踪、接触过的人、以及其死后哪些人表现异常，全部梳理出来，结合她早已布下的信息网络，很快便圈定了几个可疑的、与旧勋势力仍有牵扯的低阶管事。

她没有证据直接指认幕后主使，但她不需要证据。

她只需要让陛下知道，谁最有可能、也最有动机做这件事。

她将梳理出的线索，以“担忧宫中仍有前朝余孽未清，恐对陛下和皇儿不利”为由，忧心忡忡地呈现给了李治。

李治看着那份条理清晰、指向明确的线索，再联想前番漕运弹劾之事，心中那根怀疑的弦彻底绷紧！

旧勋！又是那些阴魂不散的旧勋余孽！

他们动不了朕，便一次次对媚娘和孩儿下手！

“好！好得很！”李治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既然他们自己找死，就休怪朕不留情面！”

他不再需要确凿的证据，帝王的雷霆之怒，本身便是最大的道理。

一场针对宫中所有可能与旧勋势力有牵连的低阶管事、宦官、宫女的无声清洗，迅速展开。理由五花八门——办事不力、账目不清、言行不端……无数人被悄无声息地调离、贬斥、甚至投入内狱。

皇宫之中，武媚娘的权威，伴随着这场血腥的清洗，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再也无人敢质疑，再也无人敢轻易挑战。

漪兰殿内，武媚娘抱着儿子，轻轻哼着歌谣。

桐人惊现，风波骤起。

而她，只需借势而为，便能将这祸水，化为肃清障碍、巩固权力的滔天巨浪。

陛下，您看，这宫闱，终于彻底“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