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虽被贬谪,但他那日殿上掷地有声的诘问,尤其是关于武媚娘“曾侍先帝”的尖锐之词,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李治的心头,更在朝野士林间悄然流传,成为反对立武者心中最有力、也最难以正面驳斥的论据。
李治可以强行压下朝议,可以贬斥大臣,却无法轻易抹去这段天下人皆知的历史。这关乎人伦纲常,是儒家礼法最核心的领域之一,绝非帝王权势可以完全碾碎。他越是推进立后之事,这个隐患就越是明显,如同华美袍服上那道无法忽视的裂痕,时刻提醒着此举的“非礼”。
连日来,李治眉宇间的郁色又渐渐凝聚。即便有李勣的“家事”论定心,有许敬宗重修《氏族志》的釜底抽薪,但这最根本的伦理质疑,却像幽灵般缠绕不去,让他如鲠在喉。
他甚至有些恼恨起褚遂良来,为何非要撕破这层窗户纸,将这不甚光彩的旧事赤裸裸地摊开在朝堂之上?
这一日,他在两仪殿批阅奏章,心神不宁,奏疏上那些关于地方政务的字句彷佛都变成了“曾侍先帝”四个字,不断在他眼前晃动。他终于烦躁地掷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召许敬宗。”他沉声道。如今,能在这等棘手问题上为他分忧、寻找理论依据的,似乎也只有这位“心思活络”的秘书监了。
许敬宗应召而来,见礼后察言观色,见皇帝面有忧色,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近来风头正劲,全力扑在重修《氏族志》上,意图从根本上打击门阀,但同时也深知,武宸妃那道“出身”关卡不过,一切仍是空中楼阁。
“陛下可是为立后之事烦忧?”许敬宗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治叹了口气,难得地在臣子面前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困扰:“爱卿可知,近日朝野内外,于武宸妃旧事,多有非议……褚遂良虽去,其言却如影随形。朕虽不信那些迂腐之见,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爱卿博览群书,精通典制,可知……可知古今可有类似情状,是如何处置的?可有成例可援?”
他问得含蓄,但许敬宗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核心焦虑——如何从礼法经典中找到依据,将“曾侍先帝”这件事合理化、甚至美化过去。
许敬宗眼珠一转,脑中飞速检索着各类经史子集、野史典故。他知道,这是又一次绝佳的表忠心和展现价值的机会。片刻沉吟后,他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拱手道:
“陛下所虑,臣近日亦反复思量。终于在一前朝旧典中,寻得一丝明光!”
“哦?快讲!”李治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许敬宗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臣查考得知,昔日汉末魏晋时,世事纷乱,礼法亦有变通之处。彼时宫中,有‘更衣入侍’之说。”
“更衣入侍?”李治皱眉,这个词听着有些陌生又有些微妙。
“正是!”许敬宗解释道,“所谓‘更衣’,并非寻常更换衣物之处,乃是指宫中特定殿阁。若有女子因故需长留宫中,又非正式嫔御名分,便可暂居‘更衣’之所,其身份便超脱于寻常宫人或先帝嫔妃之列,更为……超然灵活。其入侍君王,便不能以常理论之。”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治的神色,继续道:“武宸妃当年在先帝身边,或也可类比此‘更衣’之例。彼时先帝体恤功臣之后,接入宫中加以照拂,居于别馆,此乃仁德之举。宸妃当时年纪尚幼,名分未定,其后陛下践祚,因缘际会,得沐天恩,此实乃天意辗转,成就良缘,岂可与寻常‘侍奉’混为一谈?此正合《周易》所云‘穷则变,变则通’之理!”
许敬宗这番言论,简直是偷换概念、牵强附会的极致发挥。他将一个可能存在于特定历史时期、且含义暧昧的“更衣”制度挖掘出来,生搬硬套到武媚娘身上,强行将她从“先帝才人”的身份中剥离出来,塑造成一个身份特殊、近乎“中性”的存在,从而为她后来成为高宗妃嫔乃至皇后,创造出一个扭曲却听起来似乎“有据可依”的逻辑。
李治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先是觉得荒谬至极,但细细一想,却又仿佛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缝隙!
是啊!“更衣入侍”!这个说法妙啊!它提供了一个迥异于“先帝嫔妃”的叙事角度!虽然牵强,但经许敬宗这样引经据典(哪怕是生拉硬扯)、言之凿凿地说出来,似乎……似乎也能勉强堵住一些人的嘴?至少,提供了一个可以争论、可以强行解释的空间!
总比直接承认“娶父妾”这个难以逾越的伦理大山要好得多!
李治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开,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爱卿此言……果真有所本?”
“千真万确!”许敬宗拍着胸脯保证,“臣岂敢欺瞒陛下?只是此制年代久远,知者甚少,需臣细细阐释,方能令人信服。陛下放心,臣必在修订《氏族志》时,将此古义融入其中,或另著文章,阐明此理,必使天下人知,陛下立武宸妃为后,非但不违礼法,实乃暗合古制,顺应天意!”
“好!好!好!”李治连说三个好字,心中块垒尽消,大为畅快,“许卿真乃朕之股肱,国之栋梁!此事便全权交由卿去办!务必办得稳妥!”
“臣,万死不辞!”许敬宗激动拜倒。
消息再度精准地传回漪兰殿。
武媚娘正在观赏一盆新进贡的墨菊,闻言,只是轻轻用指尖拂过那漆黑如墨的花瓣,唇角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
“更衣入侍?”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许敬宗,果然是个弄臣,却也是个不可或缺的弄臣。如此荒诞不经的借口,也真难为他能想得出来。
但,陛下信了,或者说,陛下愿意相信。
这就够了。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一旦她登上后位,执掌权柄,今日这牵强的“更衣”之说,在未来,未必不能成为新的“正统”解释。
那根最棘手的刺,虽然未能彻底拔除,却已被巧妙地磨钝了锋芒。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远方前朝的方向。
障碍,又少了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