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局初定,新贵们志得意满,尤其是许敬宗、李义府二人,身居宰相之位,权势煊赫,门庭若市,往来巴结者络绎不绝。人处高位,易生骄矜之心。许、李二人渐有些忘乎所以,行事不如往日谨慎,提拔亲信、安排族人心切,偶尔也有些许不太合规的举动传入宫中。
武皇后冷眼旁观,并未立刻发作。她需要这些“鹰犬”为她冲锋陷阵、巩固权力,但也绝不能容忍他们脱离掌控,甚至尾大不掉。驾驭臣下,需张弛有度,恩威并施。
这日,武皇后在立政殿召见许敬宗,询问《氏族志》修订进度。许敬宗侃侃而谈,极力表功,言语间不免流露出几分自得,甚至隐隐暗示其中某些篇章为“迎合上意”做了特殊处理。
武皇后静静听着,面上带着嘉许的微笑,待他说完,方缓缓道:“许相辛苦了。修订《氏族志》,乃千秋功业,务必公允持平,史料确凿,经得起天下士人推敲。陛下与本宫信重许相,皆因许相博古通今,精通典制,若一味迎合,恐损许相清誉,亦非陛下与本宫所愿。”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敲打在许敬宗的心上。他顿时冷汗涔涔,明白皇后这是在点醒他,莫要得意忘形,更不要妄测圣意甚至以此谋私。他连忙收敛得意之色,躬身道:“娘娘教诲的是!臣必谨遵娘娘懿训,秉公办理,不敢有丝毫偏私!”
“如此甚好。”武皇后微笑颔首,转而赏赐了一些笔墨纸砚,勉励几句,便让他退下了。一番软中带硬的敲打,让许敬宗既感后怕,又觉皇后依旧倚重自己,愈发不敢怠慢。
不久后,李义府为其子谋求一个肥缺之事,也传到了武皇后耳中。她并未直接训斥李义府,而是在一次与李治闲聊时,似不经意地感叹:“如今朝中新人辈出,本是好事。但臣妾听闻,有些新晋官员,未免有些急于安排子弟亲族,恐惹物议。陛下与臣妾大力提拔寒门,意在选贤任能,若因此又形成新的裙带之风,岂非有违初心?还需时时敲打提醒才好。”
李治深以为然,次日便在一次朝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此类现象,要求百官洁身自好。李义府闻之,心惊胆战,深知这“敲打”是针对自己,连忙收敛行迹,并更加卖力地表现自己的“公正无私”。
经此二事,新贵集团的核心人物都清醒地认识到,他们的权势完全来源于帝后的宠信,而这位皇后娘娘,手段高明,耳目灵通,绝非可轻易蒙蔽之主。敬畏之心油然而生,行事自然谨慎了许多。
稳固了新贵阵营的同时,武皇后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向一个更为长远且关键的区域——东宫。
太子李弘日渐长大,已到了需要正式接受系统教育、组建属官团队的年龄。虽然此前已清理了旧势力,但太子身边的人选若不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未来仍是隐患。
她并未大张旗鼓地插手东宫事务,而是采取了一种更为迂回且有效的方式。
她先是频繁关心太子的学业,时常召太子至立政殿,亲自询问功课,赏赐书籍文具,展现慈母关怀。借此机会,她仔细观察太子身边的侍读、内侍,留意他们的言行举止,以及他们对太子的影响。
随后,她开始向李治“推荐”一些她认为品行端正、学问渊博、且背景相对简单(易于控制)的学者和官员,作为太子师友的候选。她推荐的名单,总是经过精心筛选,确保这些人无论在学问还是政治上,都能与她保持一致的步调。
“陛下,弘儿渐长,择师友乃重中之重。臣妾观某某学士,性情敦厚,学识渊博,且淡泊名利,由他教导弘儿经史,必能导其向善。”
“听闻某位官员之子,年纪与弘儿相彷,聪颖好学,性情也温和,或可选为侍读,相伴成长,亦是佳事。”
她的建议总是从太子的健康成长出发,合情合理,令李治无法拒绝。于是,一批经过武皇后“认证”的老师和伴读,逐渐进入了东宫,环绕在太子身边。
同时,对于东宫原有的、经过清洗后留下的属官,武皇后也通过赏赐、关怀其家人等方式,进行拉拢和安抚, subtly地将他们的忠诚度从对“太子”这个抽象概念,逐渐转向对“皇后殿下”这个具体的施恩者。
她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园丁,小心翼翼地修剪、浇灌、施肥,将东宫这片未来的苗圃,悄然培育成完全忠于自己的园地。她所要的,不仅仅是太子顺利继位,更要确保太子是在她的思想和意志影响下成长,确保未来的皇帝,将是她的延续,而非她的对手或偏离者。
前朝,新贵们在她恩威并施的手段下俯首帖耳;后宫,东宫的根基在她潜移默化的经营下日益巩固。
武皇后站在立政殿的窗前,看着庭中开始凋零的秋叶,目光却无比深远。
权力的巩固,在于当下,更在于未来。她布下的每一颗棋子,都关乎着一条更为漫长、也更为宏大的道路。这条路上,不允许有任何不确定的因素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