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牧风削薄的唇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打得好。”
一些胆大的将目光移到林沐白脸上,皇帝陛下是说,林遥清这一巴掌,打得好?
林沐白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几乎黑透了,一张脸满满都是尴尬和不可置信:“陛…陛下?”
迟牧风看都没看她一眼,踩着满地狼藉,走到林遥清跟前,俯下身,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平视她的双眸:“林遥清,今日晏青之事,朕相信你是无辜的。”
林遥清推开他的手,稚嫩的小脸上都是警惕。
迟牧风直起身,俯视着她,薄唇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声音淡淡:“来人,把林遥清带回皇宫。”
立即有两名功夫高深的侍卫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了林遥清身边。
谢泽行正要阻止,迟牧风抬眸看向他:“谢公子今日来得正好,晏青的案子,朕破例交由你协助大理寺卿查办。什么时候办好,朕什么时候赦林遥清无罪出宫。”
谢泽行望向林遥清,却见林遥清盯着迟牧风的背影,双眼中都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他正要说话,林遥清迈开步子,竟跟上了迟牧风。
迟牧风踩着他的背跨进软轿内,抬眸看向林遥清。
林遥清望了眼那个小太监,他看起来不过十岁,小脸苍白,整个人都被大雨淋湿了,可背部却稳如泰山,大约是被人踩惯了的。
轿帘被人放了下来,林遥清堪堪坐下,轿子就被抬起,平稳地往前走去。
她抓着裙子,听见迟牧风含笑开口:“刚刚为何要跳着进来?嫌他的背被雨淋湿了不干净?”
林遥清没有抬头,也能察觉到迟牧风锋利的目光。
“朕在问你话。”见她不回答,迟牧风加重了语调。
林遥清抓着裙子,“没有!”
迟牧风端坐着,盯着她,轿中一片沉默,只能听见外面淅沥沥的雨声。
林遥清自己缩在角落,因为晏青的死,心中还很悲伤。
然而又因为迟牧风和林沐白这两人,她一个都搞不定,所以连带着又有些恼怒。
不过若是能在迟牧风身边待一段时间,或许可以找到他在朝堂的布置,等国师回来,把这些秘密都告诉他。
轿子是在乾和宫大门前停下的,轿帘被掀开,林遥清偏头看去,又是那个小太监趴在地上,迟牧风踩着他的背下去,立即有太监为他撑伞。
他负手站在伞下,回头看向林遥清。
林遥清咬唇,慢慢吞吞从轿中挪出来,望了眼那个瘦弱的小太监,终究不忍踩上去,于是拎着裙子直接跳了下来。
立即有小宫女给她撑了伞,迟牧风负着手没再看她,往乾和宫中走去。
林遥清跟在他后面,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触目所及都是庄严的宫殿,远处一些殿宇掩映在烟雨之中,看起来颇有些虚幻。
进了宫,李公公走过来,望了眼林遥清,轻声说到:“陛下,几位大人已经等在书房了。”
迟牧风点头,瞥了眼林遥清,似是在思考该如何处置她,随即很快说道:“把她带下去好好沐浴更衣,放在仪元殿伺候。”
“是!”李公公恭恭敬敬地应了声,目送迟牧风离开。
等到迟牧风走后,李公公转向林遥清,一张白净的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林姑娘,跟咱家过来吧!”
林遥清被带下去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小宫女的衣裳,挽着两个双丫髻。
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李公公抱着拂尘转身看她,这小姑娘双眼生得又大又圆,看起来灵气可爱,怪不得会得陛下喜欢。
他想着,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谄媚,带着林遥清往仪元殿而去:“陛下让三小姐在寝殿里伺候,这寝殿里的活儿又不重,可见陛下是心疼三小姐呢。”
林遥清抿了抿嘴巴,瞳眸黯淡,并不说话。
李公公有心在她面前卖个好,于是又道:“今日国师府的事,咱家可是听说了。三小姐当众打了皇后娘娘,娘娘怕是容不得你了,这宫中娘娘势大,你还得小心才是咧。”
林遥清压根儿不想跟他说话,可到底要在这宫中生存一段时间,得罪人不好,于是不得不耐着心说道:“有劳公公指点,遥清指着公公照拂呢。”
她声音稚嫩,听得李公公心情大好,笑眯眯说道:“不是咱家吹牛,这宫里,咱家还是说的上话的,只要三小姐好好伺候陛下,那是绝对不会吃苦头的。”
林遥清跨进门槛,寝殿内布置得奢华,她正要回头问李公公她平时负责干什么,可身后已经没人了。
她好奇地走了进去,伸手想要摸一摸摆在多宝格上的花瓶,还没摸上去,就听到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不准乱碰!”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就瞧见一个大宫女拿着鸡毛掸子走过来,一把将掸子塞到她手里,皱眉说道:“新来的吧?以后负责打扫寝殿,这里面的东西,都价值连城,不要随便乱动!第一次就算了,下一次被我看见你乱摸,就打烂你的手!”
林遥清莫名其妙地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即不以为意地将鸡毛掸子丢到地上,自己好奇地翻看起寝殿里的东西来。
她正挑剔地翻着角落里一口青花瓷绘山水大缸,突然听见背后传来稚嫩的声音:“你不能动这里的东西。”
林遥清回过头,就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雕花月门处,望着她。
这小太监约莫九岁,长得清秀白净,正是给迟牧风当踩脚凳的那个。
林遥清站起身,抿了抿唇瓣,并不说话。
“我叫莲澈。刚刚那个姑姑叫墨香,她不好惹。”
他开口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走进来递给林遥清,再次说道,“你不可以翻这里的东西。”
林遥清接过鸡毛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他没再说话,转身快速跑了出去。
林遥清歪了歪脑袋,这个小太监,是在好心提醒她吗?
她无法忘记晏青临死前的模样,只要一闭上双眼,晏青惨白的面庞就浮现在她脑海中。
殿中烛火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林遥清竟睡了过去。
她睁开朦胧困倦的眼,就瞧见下午的那名大宫女寒着一张俏脸,“我叫你打扫寝殿,你倒好,直接睡到陛下的龙床上了!”
她一手揪着林遥清耳朵,一手拿着鸡毛掸子,气得不轻,“就算是新来的,也该知道规矩,陛下的龙床,是你能睡的吗?!”
林遥清揉了揉眼睛,耳朵被揪得疼,于是伸手想推开墨香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姑姑,我是累极了才睡着的,你便饶我这一次吧?再说了,这龙床被我睡一睡,又不会少块床板子!”
“你——”墨香大约从未见过这般油嘴滑舌不知规矩的小宫女,怒从中来,直接揪着林遥清的耳朵把她从床上拖下来,“我是这里的掌事宫女,你今日犯了大罪,按律当诛!念在你初犯,年纪还小,便罚你晚上不准吃饭!”
她一边怒气冲冲地说着,一边揪着林遥清的耳朵把她往外面拽。
林遥清很疼,圆眼睛中掠过恨意,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快步走出仪元殿。
墨香把她拖到抄手游廊的拐角处,见四周无人,于是狰狞着一张脸,直接举起鸡毛掸子往林遥清身上招呼:“陛下的龙床你也敢睡,若是叫皇后娘娘知道,仔细扒了你的皮!没得还连累了我们!今日便叫你长点记性!”
林遥清痛,可墨香揪着她的耳朵不肯放手,她挣不开,只得硬生生挨了几下抽打。
那墨香是仪元殿的掌事宫女,底下的小宫女都得听她的,也是作威作福惯了,打人更是常事,所以下手一点轻重都没有,只想着叫林遥清长点记性,不要以后做错事连累到她。
林遥清疼得跳脚,大喊:“泼妇打人啦!救命啊!”
墨香气得眉心直跳,还要再打,就听到一声高唱:“姜婕妤到——”
墨香连忙松手,瞧见不远处的姜堇宁在宫女们的簇拥下过来,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安婕妤!”
姜堇宁冷着眉眼走过来,瞧都没瞧她一眼,伸手握住林遥清的手,话语之中都是关切:“遥遥,身上可打疼了?”
林遥清望着姜堇宁,她穿着婕妤服制,梳着端庄的宫妃发髻,眉目间可见心疼之色。
“姜姐姐!”她唤了一声,伸手环住姜堇宁的腰,嗅着她身上的冷香,圆眼睛里顿时弥漫出泪水。
姜堇宁直起身,瞥了眼一旁的墨香,随即牵着林遥清往仪元殿而去。
林遥清回头望了眼战战兢兢的墨香,抬头问道:“姜姐姐,晏姐姐去了…她是被林沐白毒死的!我被林沐白陷害成凶手,迟牧风说,只有大理寺卿调查出真相,才能放我回去。”
姜堇宁蹙着眉尖,低头看她:“大理寺卿是谁的人?”
林遥清愣了愣,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国师的人…但是有谢泽行协助调查,想来会还我清白的。”
“那就好。身上疼吧?等下我叫馥儿给你拿些伤药。”
两人说着,跨进仪元殿,就瞧见迟牧风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研究一盘残棋。
姜堇宁松了手,屈膝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迟牧风抬头,含笑冲她招手:“你过来。”
姜堇宁在他对面坐了,目光从棋盘上扫过,玉手捻起一颗白玉棋子,落在了东南角:“如此,白棋便算是赢了。”
在寝殿里侍立的李公公对林遥清使了个眼色,林遥清回过神,便去隔壁茶水间给他们二人端茶。
她刚跨出门槛,就听迟牧风笑道:“爱妃聪慧,棋艺如此精湛,叫朕自愧不如。”
“陛下谬赞。”
林遥清低头,脚步很快地往茶水间而去。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就看见那盘残棋被重新收拾过,迟牧风正同姜堇宁对弈。
她先端了杯茶水到姜堇宁手边,顺势瞄了眼棋盘,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出神地将另一杯茶水端给迟牧风,结果手没拿稳,直接连杯盏一起砸到迟牧风袍子上了。
寝殿内一派静谧,迟牧风低头,茶水顺着他的袍子滴落在地,杯盏也砸落在地毯上。
林遥清舔了舔唇瓣,望了眼狼藉的衣袍,说道:“我晚上没吃饭,饿的手软。”
姜堇宁抬眸望了眼迟牧风的脸色,起身拉住林遥清一起跪到地上:“陛下息怒,臣妾过来时,正看见墨香拿了鸡毛掸子在打遥清,想来遥清是被打伤了,手生疼才握不住杯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