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纪陆零肆叁，丙午年，东聚江洲，楚国湖州，镇江郡三河县青龙镇。

八月初七，清晨时分，天已大亮，正是秋高气爽，云淡风轻的好日子。三河县境内有一座山名为虎爪山，郁郁葱葱的虎爪山下，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官办村塾，名为青嵩学堂，附近四五个村子的适龄孩童都在这里上学。还没到上课时间，已经来了不少学童，学堂坐北朝南，大门外的东西主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童正在路上，大大小小的孩子在院中嬉戏打闹，乱哄哄的好不热闹。

过不多时，东南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钟声，声音听似很远，但细听下又清晰入耳，记忆深刻，在钟声连响六次之后，又接了一道沉闷的鼓声。这是远处青龙镇上的钟鼓楼所发出的报时声，这钟鼓楼为墨者打造的机关灵器，楼座高达十多丈，是青龙镇及周边区域最高的建筑，最上面有四面巨大圆盘，如日晷一般可显示时辰刻钟，白天每到固定时辰还会自动发出钟鸣鼓击之声。卯时九钟一鼓，辰时六钟一鼓，巳时三钟一鼓，午时钟鼓交错三次，未时三鼓一钟，申时六鼓一钟，酉时九鼓一钟，这些钟鼓之声可以传荡方圆十数里，而且声音相对匀称，近处不会太吵，远处也不会太弱，端的是神妙绝伦。现在辰时已到，钟鼓声刚结束，学堂内立时响起了“梆梆梆”的金铁之声，原来是学堂屋舍的一角，一位先生装束的中年人正在用铁棒敲击挂在屋檐下的厚实铜铃，玩耍的学童们听到铃声，纷纷跑回各自的教室，院中顷刻间便空无一人。

突然，房舍一角响起一阵“沙沙沙”的声音，只见一个空水缸横倒在地，一块石磨盘竖立在地，一齐从屋后缓缓滚了出来，二者粗细都有一抱不止，它们后面跟着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清癯老头，老者须发有些杂乱，但衣着干净整洁，右手握着一支小巧的毛笔，并未与水缸磨盘接触，但这水缸磨盘像是有人推动一般，自己轱辘轱辘得滚到了院中空旷校场处，最后水缸慢慢立了起来，而磨盘则嘭的一声倒在一旁。老者来到水缸前面，提起毛笔，也不沾墨，只是用舌头舔了舔笔尖，在左手手心唰唰唰貌似写了几行字，不见墨迹，只有些许水光，写完用左手握住笔杆，轻轻一撸，笔尖泛起一层似有似无的水汽。老者用笔一指不远处的水塘，轻念一声“御”，水塘中居然涌起一股跳动的水泉，老者又用笔一指水缸，只见那水泉化作一条小臂粗的水线，凭空激射而来，源源不断地坠入水缸之中，片刻后水线消失不见，水缸也刚好注满了水。

学堂院内有三排屋舍，最里面一排是先生们的居所，前两排有九间为教室，对应九个年龄段的学童，孩童六岁入学，女童十二岁即结业，而男童则要到十五岁才结业，院内教室中，学童们大多正襟危坐。

九年级的教室处在第二排屋舍的最东边，明媚的晨光透过打开的门窗照进来，让室内亮亮堂堂。

十四岁的张辰坐在教室内，身穿一套青色薄纱便服，去了总角，还未及冠，因为楚国相关礼法一向比较自由，故而只在脑后绑着个一尺多的小辩。柔光拂面，额前几缕发丝垂至脸庞，凌乱中带着不羁，出挑的美人尖下，一双浓墨紧致的剑眉英气十足，双眼清澈明亮，鼻子端正挺直，嘴唇水润亮泽，大概是在河边长大，打小玩水的原因，皮肤白皙顺滑，显得面容无比俊朗。

张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扭头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见一部分校场，御水老者的施为被他尽收眼底，只教他羡慕的满眼放光。老者是学堂的灵修启蒙教习，姓赵，学生都叫他赵老头，会一些基础的灵术，但极少在人前展示。后面又有先生们搬来桌案之类的器具，如此这般，说明到了学堂每年一度的灵根检测大会，这也是张辰在学堂最后一次的检测，因为今年他就要结业了。

果不其然，很快先生就拿着书本和戒尺慢步而入，宣布今天进行灵根检测，老样子，按年龄由小到大依次进行，说完堂下便掀起阵阵轻呼，有期待也有庆幸，因为后面可能会放假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骚动很快被压了下去，只见先生用戒尺“咚咚咚”连敲几下桌面：

“安静！”

待堂下完全平息后，这才不急不慢地说道：

“有什么高兴的，这检测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每个甲子就头几年有可能验出灵根，你们已经试了八年，就别妄想了，这就叫生不逢时，今年你们排在最后面，到时候会叫你们的。”

“后面也确实会放假，但是我会交代假期课业，别只顾着玩，假期结束可是要验收的，与其想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后天就是乡试，隔壁正好有一位要去参加，人家可比你们还小一岁。现在各自看书温习，不得喧哗。”

先生说到后面还瞟了眼隔壁教室的方向，然后微微摇头叹息。隔壁那人名叫孙博，今年已是镇上青龙学院的生员，不久又过了科试，就等后天的秋闱大比，今天特意回来谢师，顺便参加灵根检测，难怪检测安排在今日。

张辰虽然也算聪明，但不是孙博那样的神童，又无心科举，所以看书心不在焉，以书遮面，时不时扭头望向窗外，只见校场之上，校长、教习还有数位先生一起端坐一边，场中数张桌案并排而立，桌上桌下都摆放着检测工具。这灵根检测在孩童越小的时候越灵验，有无灵根全在孩童潜意识间的灵感迸发，随着年岁与知识的增长，反而无法呈现灵根天赋。但太小的幼童难以理解灵根检测，即使有先生引导，大多走到桌案前咿呀一通，有甚者更是无措而泣，众先生与教习本也不抱什么期待，索性让他们敷衍而过。

学堂总共有三百多名学童，就算前面有些是快速通过的，但要全部检测，也是颇费时间，等到最后一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验过的学童们就直接放假了，而张辰他们已经用过了自带的午食，这期间为了不影响检测，除了进食和如厕，一点放风时间都没有，简直苦不堪言。

当所有人一起来到校场，迫不及待的张辰排在最前面，第一个接受检测。

首先检测的是水属性灵根，地上一口装满水的水缸，比水缸略高的桌案上放着一个空的鱼洗，鱼洗中有一块鹅卵石，石头上绑着一根鱼线，鱼线垂落到缸中水里，受试学童需要将水缸里的水通过鱼线转移到鱼洗中。如果可以不靠鱼线，凭空御水上涌到鱼洗中，那就属于上品灵根了，另外，若能将水凝结成冰，哪怕只是薄薄一层，便是另一种少见的冰灵根。

很久以前，所有这些检测都是需要隔空进行的，而现在降低了门槛，一些测试工具可以直接接触，比如这水缸，直接摸着水缸甚至缸里的水也可以，只要不是纯纯用手舀就行。

张辰上前站定，向一旁的先生教习行礼，深呼吸后凝视着水面，心里想着之前教习的御水情景，然后伸出右手作法诀状，指向水缸，口中“嘿”的一声，然而数秒过后，水面平静如初。张辰又连指带喝的重复数次，缸中依然波澜不惊，不死心的他手指水缸，上前两步，弯腰将手指浸入水中，直到过了十多秒，水面除了几圈缓慢的波纹，仍然没有任何灵动的变化。

这时有学童不干了，觉得张辰是在装模作样浪费时间，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群童之中传来：

“干嘛呢，真当自己是块料啊，别浪费时间了，赶紧下一步啊，大家都等着放假呢。”

张辰知道是谁在说话，另一个村子，郭家岭村的郭威，这人一直与张辰不对付，张辰也懒得理他，不过这测试了一分多钟，眼见水波不起，也没有变冷结冰的迹象，只好悻悻得收回了手。只是，在张辰收回手时，水面罕见的翻涌了几下，众人只当是张辰手指在水下划拨后提起所致，并未当真，连张辰自己也没有多想。

接着张辰来到那个石磨盘前面，受试学童需要将其翻个面，这磨盘重达十钧，若靠蛮力，别说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了，就算是一个成年人也难以撼动，除非爆发土属性灵根之力，凭借灵力之能翻转土石，才有可能做到。

张辰俯身把一只手按在磨盘上，口中呢喃着“卷土~而~起~”，然而数秒后磨盘自是岿然不动，张辰见状又把手转到磨盘下方，想掂量掂量这磨盘的重量，马上发现自己想多了，只能收手起身，尴尬的拍拍手，来到磨盘后面的桌案前面。

桌案上放着一根棒状金属，正是早前先生用来敲击铜铃的铁棒，受试学童要在不接触的情况下，使这铁棒移动，若能让其浮空而立，更是御器的大才。

张辰如法炮制，学着小人书中御剑仙人的图示，手指作法诀状，指向铁棒，口中念念有词，然而十几秒后，即便张辰变换了数个样式，那铁棒依然和磨盘一样纹丝不动，他只能作罢。

桌案上铁棒旁边摆放着一盆精巧的盆栽，只是盆中那棵对节白蜡已是树干萎缩，枝枯叶黄，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受试学童如果觉醒了木属性灵根，激发灵力便能让这小树新芽萌发，枝叶逢春，焕发新生。

张辰来到桌前，双手贴在盆边，对着小树喃喃自语，企图用真情打动小树，显然他失败了，张辰又随手摸了摸树干，没成想这小树不仅没有活过来，好像更加萎靡了，枯黄的树叶一连掉了好些个，吓得张辰连忙收回手。

盆栽旁边有一个灯罩，里面放着一盏燃烧正旺的油灯，灯罩上下中空，学童若觉醒了气灵根，将空气通过灯罩上下的开口一进一出，流通形成风力，就可以将里面的油灯熄灭。

张辰思来想去没什么方法，只能作势运气，深吸一口气，对着灯罩猛地吹出，直到十几秒后气息耗尽，轻微一个踉跄，灯罩内的油灯依然燃烧旺盛。

深呼吸几口，稍作休息，张辰来到最后一关，油灯桌前的一堆干柴前，受试学童可以用任何方式，只要能点燃手里的柴火，就是拥有火属性灵根。

经过前面几次检测失利，张辰也有些意兴阑珊，此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随手抓起两根木柴，相互交叉触击，想象这是两根燃烧的火把，虽然没有什么用，倒是让张辰想起来一些陈年旧事，不禁有些失神。

直到人群中再次传来那郭威的嘘声，张辰这才把思绪拉回，死心地将木柴丢回柴堆，向先生和教习行礼后，结束了本次灵根检测，不过没人注意的是，两根木柴接触的地方都生出了一些浅浅的焦痕，升起一丝无人察觉的青烟。

——

广阔的蓝天上缓缓漂动着数团白云，一点暖阳在云间穿梭，时隐时现，正值金秋八月，已至申时，太阳早已没有了一个月前的火辣。村外成片的稻田中，遍野的稻谷已经褪去大部分稚嫩的青色，染上了斑驳的金黄，在微风的轻抚之下，青黄的稻浪似水波粼粼般婉转起伏，甚是好看。田间地头都有村民在辛勤劳作，有人在田间除草捉虫，也有人在地头开沟引水。

青龙湾村外田间的主路上，张辰和同龄的张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二人同样装束并斜挎一只灰白棉布挎包。张辰身长已将近七尺，身材匀称，在同龄人中甚是突出，身旁的张顺比之矮了大半个头，瘦瘦黑黑的，样貌平平略带苦相，一看就是忠厚老实之人。

张辰此刻神情略显散漫落寞，想来是刚刚结束的灵根检测令其非常失望，眼神迷离下却添几分妖冶之气，几年后，必是一个撩拨十里八村、五乡四里的少女们芳心的俊少年。

张辰嘴角叼起一根稻草，抬头将麻布挎包的背带套在额头上，让挎包贴在身后，双手交叉拢在脑后，嚼着稻杆望着天空，边走边说道：“顺子，你说，嘶~~，真的有盘古上神吗？或者，盘古上神真的飞升去了九天之上的天庭吗？”

旁边的张顺接话道：“嗯~，应该是吧，不然这天上打雷闪电和刮风下雨谁做的呢？书上说天庭里有雷公电母和雨师风婆，专门做这些事情的。”

张辰叹声道：“教习说，上神飞升前，几乎人人可以御灵修行，上神飞升后，天地灵气便开始衰竭，普通人愈发难以感应灵气了，咱们青篙学堂，有周围五个村的孩子在此启蒙，依然好多年都没有人验出灵根，连最基础的燃火都无法做到。”

张顺闻言转面呼应道：“不会燃火术没关系啊，反正有燃火符木，上次我娘教我怎么用了，我已经学会啦。阿辰你水性好，下次咱们去河里逮鱼，我带上火符点火，就可以在河边烤鱼吃啦，最好逮一只这么大的大青龙，听我哥说，龙鱼肉可好吃了。”顺子举起双手一边比划一边说。顺子亲哥叫张远，今年十七岁，已经在青龙镇上的一家客栈后厨做了两年学徒了。

“可是我想成为灵士修习灵术啊，到时候就可以御使地水火风雷，我右手炽烈圣火，嘭~，左手极霜寒冰，咵~，左脚无极风雷，右脚辗转磐石，上山下海，飞天遁地，多帅啊！”张辰将挎包摘下背好，手脚并用，绘声绘色地表现着想象中的画面。

很快他就身形落寞，神情郁郁地说道：“哎，可惜啊，今年的灵根检测又没通过，这已经是我们最后一次的机会了，年末我们就结业了，盘古上神要是还在人间该多好啊。”

斜眼撇了一下顺子，张辰接着说道：“再说了，那些火符都是要花钱的，还不便宜呢，我要是会灵术，能自己做火符，咱村里用的都不要钱，我包了。还有那~那么大的大青龙，一丈长够吗，真有那么大的龙鱼，怕不是要把我给拖到河底去了啊。”张辰也放开双手比划了一下。

“可是先生也说了，不会灵术没关系，只要好好读书，将来有机会考取功名做大官，就算做不了官，多学些道理，多识得几个字，也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而且学会了算术，将来做点小买卖也是不错的。”

“哎，你不懂，那些话本里的英雄好汉，哪个不是文武全才，侠义无双，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学了本领以后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虽然学武也可以飞檐走壁，但还是不及灵士，那才叫一个潇洒，嗯~飘逸，仙气，诶~飘飘。”

“听你说的一套一套的，可是咱们才十四岁啊，想那么多干嘛。”

“十四岁已经不小啦，而且我可是咱青龙河的玉面小青龙，别的先不说，水法得会一点吧，安身避水，御水遁行，要是能悬在水面上，那得多帅啊。”张辰说着还用双手作结印施术状，嘴里也是哼哼哈伊，念念有词。

两人正说着，来到了张辰家稻田的不远处，张辰爹正杵着锄头，在田边低头照看排水。

张辰看见以后，挥手大喊道：“爹，我回来啦。”顺子跟着喊道：“友智叔。”张辰爹叫张友智，现年三十五，身高七尺出头，闻声抬首，面容似张辰的放大成熟版，英俊依稀可见，看到二人后应道：“哎，辰辰，顺子，回来啦，今天灵根检测怎么样啊？”张辰快走几步，边走边说道：“哎，还不是老样子，明天开始就放田假啦，足足一旬呢，端午之后才开课。先生说田假要多给家里帮忙，爹，我来帮你吧，娘呢？”顺子也跟着跑到近前。

张辰爹回答道：“不用啦，都已经好了，马上可以封沟了。”然后指着远处的田尾说道：“你娘和你妹妹在那头除草呢，你去把她们喊过来，我们收拾一下东西就可以回家啦。”

张辰爹转头又对着顺子说道：“顺子，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吧。”

张辰一边向稻田另一端走去，一边附和道：“对啊顺子，等会一起走，去我家玩。”

“不了，叔，我娘今天做了好吃的等着我呢，我先走了，下次一定啊。”看到张辰离开，张顺这才边走边说道。

张辰爹见张顺如此说，而且已经走远，便也不再挽留。

张辰向着田尾走去，一眼就看见了正四处乱窜的妹妹和低头拔野稗的母亲。妹妹张妍，今年十岁了，上午的灵根检测时间更早，所以回来的早。张辰娘亲叫王丽红，比张辰爹还大一岁，也是三十多岁的妇人了，虽然常年在田间劳作，脸庞仍是端庄秀丽，可见年轻时的美貌，乃是河对面福姚村人。早年父亲张友智同样喜欢玩水，不过比较调皮捣蛋，小时候游到河对面的福姚村偷甘蔗，也算不打不相识，认识了张辰的娘亲，算是青梅竹马的欢喜冤家，二人一来二去，还真就修成正果了。不过因为张辰娘是长女，而张辰爹是幺儿，所以结婚比较晚，二十二岁才生下张辰。

张辰叫上母亲和妹妹，来到田头，父亲已经收好了农具，四人一起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