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至，转眼就到了夏至时节，自从那天从武院回来后，张辰就一门心思投入修行，近几个月极少出学院，只有三月初二生辰那日申请回了一趟家，而且当天就返回了学院。

距离青龙湖五百里的赤龙河中段，当地人一般称此段为高粱河，因为两岸的村民会在河岸种植高粱，高粱米主要用来酿酒，他们酿造的坝子酒在周边也算小有名气。

晨曦微露，江南的夏至清晨，只有些许薄雾轻笼河面，如纱帐般朦胧。高粱河岸边隔一段就有成片的高粱矗立着，下面的青杆绿叶已经开始泛黄，杆头的高粱穗赤红一坨，已近成熟，开始低头摇晃，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荡起圈圈涟漪。河面平如镜，倒映着清明的天色和红绿的高粱，偶尔有早起的鱼儿跃出水面，溅起晶莹水珠。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草木的芬芳，沁人心脾。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打破清晨的寂静。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闷热。这河畔景致，清丽爽洁，宛如一幅淡雅水墨画，令人心旷神怡。

南岸刘坝子村的老汉刘长贵独自一人来到了河边，他赤脚挽着裤腿，背着一只背篓，手拿一把钩镰刀，准备趁着早上河边没人又凉快，打一筐水草回去喂猪。刘老汉虽然已经六十多了，但自认老当益壮，精力充沛，干活是一把好手，水性也是不差的。

近期高粱河周边出现了很多有关“水猴子”的传闻，说是有水鬼专门在早晨和傍晚，盯着落单的人，将他们骗到水里抓交替，刘坝子村和对岸的李坝子村近几个月已经失踪了好几个人了，村里也警告大家不要在早晨和傍晚独自来到河边，更不要下水。

刘老汉家里的母猪快要生产了，最近食量变得很大，虽然已经给它添了很多食料，还是止不住母猪的胃口，所以刘老汉才想来河边打点猪草。

至于为什么要在早晨，那是因为早晨的水草最是脆嫩丰茂，关键没人会来争抢，到了中午天热不说，水草也干瘪了，还得和别人争抢。刘老汉的儿子倒也叮嘱过他不要在早晚去河边，但老汉从没当回事。

刘老汉压根不信什么水猴子的传闻，只当那些失踪的都是本事不济的倒霉蛋，而且不一定就是在这河里淹死了。想自己年轻时可是号称浪里白条，就算现在已经花甲之年了，但是游水技术可没怎么退步，再说了，自己就只在腿肚子深的岸边割点水草，又不下深水，哪会有什么危险。

刘老汉一个人不紧不慢的在岸边割着水草，这水草在农村称呼为水节草，根茎一节一节的可以长很长，现在水面部分正是脆嫩的时候，拿来喂猪再适合不过了，等过段时间，水面的茎叶也变硬变老了就喂不了了。

很快刘老汉就装了大半背篓，而且压得实实在在，这草本身倒是不重，但是因为透着水，所以有些重量，加上老汉一把年纪一直弯腰，腰背还是有些酸软。

又割了一把脆嫩水草，刘老汉站起身来直了直腰，伸展了一下双臂，转头瞄了瞄身后的背篓，再割几刀就可以回去了，不过还得来一趟才够母猪吃的。

就在刘老汉转回头，准备继续弯腰割水草时，赫然发现，前方一片高粱地的离岸不远河水中，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沉沉浮浮，毛毛溜溜，黑乎乎的像颗长毛的球，老汉再仔细一看，旁边还有一只像手掌的东西伸出水面，这分明是有人落水了啊。

来不及多想，刘老汉赶忙卸下背后的背篓，连同镰刀一齐放在岸边，火急火燎的往那边赶，来到高粱地这边，河里溺水的人型更加真实了，看那河面散乱的青丝和洁白的玉手，虽然看不清面庞，但应该是一名年轻的女子模样。

溺水之人离河岸倒是不远，不到二丈距离，但是站在浅水区伸手却也够不着。见到离岸不远，此时的刘老汉完全忘记了此前村里的警告，毫不犹豫的跳入河中，很快就游到了溺者旁边，老汉对自己的水性非常自信，没有尝试去身后环抱溺者，而是伸手抓住了溺者的手臂，想要直接将其拉回来。

入手之后，刘老汉只觉得触感一片冰凉，还有些滑溜，仿佛握住了一捆水草似的，老汉尝试着拉着溺者往回游，却发现根本游不动，不仅手上传来拉扯的感觉，那溺者仿佛脚下生根了一般，纹丝不动。见此状况，刘老汉只当溺者是在失乱挣扎，于是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想要先将溺者头脸拉离水面，让其清醒一下。

刘老汉双手双脚一齐用力，费了老大劲，终于将溺者头颅拉离水下，随着那人头缓缓升起，却是惊得老汉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巴惊呼出声。这哪是什么女子人头，明明是一堆杂草团成的类人面容，虽然看上去有鼻子有眼，却因此显得更加恐怖诡异。

刘老汉惊惧之下，刚想放手逃离，却见那草团头颅褪去了人类的肤色，变得褐绿肮脏，老汉的手也被之前那只手紧紧抓住，而且水下还伸出一只手，将老汉另一只手也牢牢抓住，接着抓住老汉的双手也退去肤色，变成褐绿色，最后直接变成了水草根茎，将老汉双手牢牢捆住。

刘老汉急的屏住呼吸，双脚在水下猛烈扑腾，想要远离，但是手臂上传来的巨大拉力让他力不从心，几番挣扎下，渐渐体力不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拖入水下，和那草团人头一齐沉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最后只冒出几串气泡，如同那句号一般，在水面消散一空，只有不远处岸边的背篓和镰刀，表明了刘老汉曾经来过这里。

数日后的一天下午，青龙学院，灵院学员宿舍。张辰的屋舍内，张辰正以一种古怪的步伐，在房间内来回走跳跃动，有点类似道家做法时的踏罡步斗。不同在于，张辰偶尔会手脚并用，使身体翻腾扭转，所以身体会呈现出不常见的扭曲，使得正常人好像完全无法预测他下一瞬会闪向何处。

自从上次听了东郭澎的一席话语，张辰便有所触动，回想当初刚刚学会灵术之时，在田野路边与郭威等人“闹着玩”的情形，自己一个半大孩子，只是利用了灵术的皮毛，就能耍的他们几人团团转，若是一个身强体壮，身形敏捷的武者，在灵术的加持下，那该有多强。

张辰回来后就沉入全科玉卷，查询了一番关于武道的信息。上神“飞升”后的天神时代，灵气凋敝，人类武道发展倒是很迅猛，经过几千年的发展传承，已经衍生出了极为庞杂的武道脉络，教廷收集来的这些讯息，即便经过上神的整理枢纳，去芜存菁，仍然非常庞大。各类拳脚体术，内气外功，让张辰无从下手，最后经过深思熟虑，张辰决定从相对精巧的身法着重入手。

世间武学，第一基础是力，其次才是巧，世人学武一般先练力量，但是力量基础需要长期的锻炼积累，而且很看重天赋。张辰并未从小习武，现在开始打基础很难立竿见影，他本来也不想和人硬碰硬，所以他在每日固定时间站桩锻体之余，想重点学习几手身形功法。

身法不需要太高的力量做基础，要的是机敏巧捷，当然了，一些高深身法需要内力真气来辅助。张辰突发奇想，当时与郭威等人打架，是御使地面土石带动腿脚，如果直接用灵气御使身躯四肢，会怎么样呢？张辰便尝试用灵气来代替真气，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将灵气附着在自身身躯之上，在运用身法功法，果然可以完成一些只有武道高手才能做到的身法技巧。当然了，张辰不知道的是，看起来很简单的灵术与身法的结合，对于普通人灵境的灵士而言，是多么的困难。

灵院学员的宿舍虽然是单间，但是空间不算太大，张辰为了练习身法，还专门将屋子收拾了一番，用不到的杂物统统收入法宝空间，为防有人到访时仓促间忘记还原布置，桌椅类并未收纳，而是摆放到了角落位置，在房间内空出了一片不大的练武区域，地面还有张辰按照功法画下的各种标记。

张辰正在屋内熟练身法技巧，突然心生感应，立马停下动作闪到一边，只见他双手快速掐几个法诀，手指指引之下，一旁滚出一张地毯将刚刚练武的地方盖住，角落的桌椅也微微悬空飞落在场中，房间内很快恢复到普通房间的模样。

张辰隐瞒习武的事情也是情非得已，倒不是怕有人无端揣测，只是不希望灵院教习之类的人知道后说他不务正业，毕竟正常的灵士根本不可能兼顾灵武双修。因为上述原因，张辰还专门学习了两门基础的阵法，一个隔音阵法用来杜绝练武时的声音外泄，一个感知阵法用来应对突然到访的人。对一般灵士来说比较复杂的阵法，张辰却是很快便粗略掌握了，而且房子也不大，布置起来很方便，看来有了上神的灵气和玉卷，学什么都很快。

张辰灵识散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来到了张辰的屋舍前，这是在灵院道馆帮忙的杂工，张辰见过几次，张辰最近大多在自己的屋舍修行，偶尔才去道馆点卯报道，前几天才去过，教习也是认可了此事的。

杂工走到张辰屋舍门前，刚想敲门，张辰自己已经打开了房门，见到张辰开门，杂工一愣，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说话，张辰却是先开口了：“大叔，教习让你来的？”

杂工闻言又是一愣，旋即笑着说道：“哦，咳呵呵，是的是的，张辰是吧，王教习让我来的。”

“有什么事吗？”

“王教习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立即去一趟道馆，说是有事情要宣布。”

“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哦，这倒没说。”

“行，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好嘞，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

杂工说完，便先行离开了，张辰回屋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也出门向道馆走去。

路上张辰思索起了教习到底有什么事情呢，当初张辰提出想在宿舍静修，教习很轻易就同意了，只当张辰修行有大长进。原来，最近灵院中大部分灵士的修行都如有神助，修行顺遂，特别是水系灵士，提升尤为明显，张辰也是水系比较突出，自然也被认为在此行列。

不一会儿就到了灵院道馆，馆中的槐树现在正是枝繁叶茂的时节，郁郁葱葱一大团，夏阳斜下，树冠如伞展开，在树下遮出好大一片林荫。

先前那个杂工正在院中打扫，见张辰到了，于是给张辰指了一个房间，轻声说在那边，张辰来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教习，我来了。”

“进来吧！”房间传来王教习的声音。

张辰推门而入，只见里面已经到了有六个人在了，这些都是他的师兄，最大的二十三岁，张辰虽然是去年新入灵院，但不是年纪最小的，还有个比他小一岁的师兄呢。灵院正常每年也就一两位新生，还要分成儒释道兵法几大法脉，道脉初级班的应该都在了。

初级班道馆教习姓王，名彦之，字羲逸，眉似远黛含烟，目似近潭映月，鹤氅银簪，须发黑亮，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实际已经快五十岁了，盘腿端坐在主位的蒲团上，张辰进来关上门，在教习示意下找了个蒲团坐下。

待张辰坐好，王教习这才说道：“这次让你们都来，是因为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最近江洲境内突然出现了不少妖邪作乱的诡事，连我们湖州也不例外，本来这些事情应该交由青龙会来牵头处理，但是吴越之地升起叛乱，很多会中精英被抽调了过去，所以人手有些不够。”

“教习是说我们也要参与斩妖除魔了吗？”年龄最大的那个学员出声问道。

“没错，这对你们来说，倒也是难得一次的历练，当然你们要对付的肯定是不太入流的妖邪。袁宏，你已经在我门下很多年了，这次如果能突破到二境，便能升入中级班继续进修，否则你明年就只能转去工农法脉，修那些入世人的手段。另外，其他法脉的初级班学员也会和你们一起去，到时候会由我全程带领，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出手帮你们的。”袁宏就是刚刚提问的学员，他已经在道脉初级班快十年了，还没有结丹成功，所以显得格外急切。其余学员闻言也是纷纷议论起来，一个个都有些心潮澎湃，就连张辰也不免为之所动，心中升起激动之情，脸上泛起向往之色。

“那我们要去哪里啊，教习？”袁宏忍不住再次急切问道。

“赤龙河下游有个河段接连发生了数起水鬼拉人事件，我们就去那里，按照以往的判断，这水鬼大概率是当地水妖，湖州境内近百年没有这类水妖作乱了，它的境界应该不会超过人类二境水平。”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下面的其他人也有些迫不及待了，都跃跃欲试的样子。

“此去大概五百里，乘灵院的灵舟，顺流而下走水路，速度快的话应该两日就到了，明日一早，辰时在这里集合，他脉学员会来这里和我们汇合，辰时四刻一起出发，你们现在回去准备一下吧。”

“是！”众人纷纷应和，后面教习又交代了一些事项，众人这才陆续离开。

离开道馆时，张辰向教习讨要了出学院的证明，最近很少出去，教习很容易就给开了证明，出去后张辰首先回了趟家，有灵院学员身份，可以光明正大的御水而行，半个时辰就能到家，与家人说了要出远门的事情，顺便在家里吃了顿饭。

本来成为灵士以后，张辰的食量就不怎么增加了，在静修开始的时候，大多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但自从开始踏足武道，食量也跟着涨了起来，回到了正常男孩该有的食量，让食堂的帮工都有些诧异，确实没见过越来越能吃的灵士。

饱餐一顿后，告别父母妹妹，张辰回到学院宿舍，开始在全科玉卷中寻找关于“水鬼”的信息，大陆关于水鬼的记载倒是不少，而江洲也是最多的，多数水鬼都是水系妖兽在作乱。这些水妖境界一般不高，擅长使一些诡诈幻术，用来诱杀靠近水边的人类，但是江河是它们的主场，一般低阶灵士还真是难以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不过这次去的人数不少，若能合作起来，倒是很有机会。

次日，张辰早早出门，装模作样打包了一个包袱，先去吃过早饭，这才去往道馆，接近辰时，道脉的人都到齐了，这时有一群人走进了道馆大院。

为首是一名中年儒士，身后跟着一群和道脉学员差不多的少年，大大小小加起来有近十人。江洲重学务，所以入门的灵士学员选择儒脉的更多一些，仔细一看，东郭濴正在其中，见到张辰时还调皮的眨了眨眼。

中年儒士进院看到王教习等人，对着他拱手一礼道：“王兄。”

王教习见状拱手回礼道：“张老弟，你们来啦，人都到齐啦？”

儒士快走几步，边笑边说道：“王兄，儒脉的都到了，还要麻烦你在路上多多照顾啊，这些孩子都没怎么见过世面，你可得帮我看紧咯。”儒士姓张，名端星，字遥指，比王彦之还小了几岁，是儒脉初级班的教习。

“好说好说。诶，他们都不带随身物品的吗？”这些新生学员不可能有存储法宝，但又没有背负包裹，所以王教习才有此一问。

“哦，那小妮子有法宝，都放在她那里，上船后取出来就行。其他脉的学员应该也快来了。”张教习向东郭濴看了一眼，笑着说道。

二人随即坐在一旁闲聊起来，两脉的学员明显都有些紧张，毕竟第一次有机会出门实战，此刻都神情严肃的站在一旁，唯有那东郭濴神色轻松，毫无顾忌地打量着道馆四周，还挨个打量道脉这边的学员。

东郭濴看了一会儿，突然向张辰这边移了几步，笑着说道：“要不要我帮你装着包袱啊？我有储物法宝。”东郭濴得意地说着，还晃了晃手腕上的一个漂亮手镯。

张辰的包袱根本就没什么东西，有用的都放在自己的储物空间了，于是婉言谢绝道：“不用了，我这没什么东西。”

“哼，不识好人心，不用算了。”东郭濴说完傲娇地走回了儒脉那边。

张辰的包袱里确实没什么东西，但其他道脉学员的包袱里东西却不少，有各种施术法器，原本还想沾光一下，这下却不好开口了。

很快，其余几脉的教习陆续领着各自的学员来了，江洲灵士以儒道为主，其余法脉人数不多，加起来才七八个人。

所有人集结完毕，在几位教习的嘱托声中，众人出发了，先是一同来到青龙湖西岸的码头，这里有属于灵院的灵舟，灵舟不大不小，乘载二十几个孩子倒是绰绰有余，众人上船后，灵舟启动，驶入赤龙河道，向下游急速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