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醒来后,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待在医院,执意要带陈泽回家。
陈泽劝不住,好在医生也开了出院通知,只叮嘱她切忌过度劳累。
这一次,多亏了邻里叔叔阿姨们的帮忙,有的出钱、有的出力——这年头,人情味还在,大家真心互助。
这份情,陈泽默默记在心里,将来一定要还。
回家后,李艳在屋里静养,陈泽和妹妹主动承担起所有家务。
幸好之前陈老师那五百块钱,让家里勉强能维持半个月的开销。
陈泽也没有放下学业。小学的知识自学起来并不难,别人一周学完的内容,他专心一点,一天就能掌握。
李艳回家第二天,出租屋的门被敲响了。
陈泽开门一看,又惊又喜:
“陈老师?”
陈政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有些激动地走进来,开门见山地说道:
“陈泽,我和你的编辑谈好了,他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陈泽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老师将新打印并修改好的合同递给他:
“现在只需要补充你和你妈妈的材料就可以了。”
见他愣着不说话,陈老师笑了笑:“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陈泽这才回过神——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时,李艳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陈老师?”她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这几天她一直想回去上班,却被陈泽坚决拦了下来。
李艳有些不好意思:
“老师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您中午留下吃饭吧,我这就去买菜。”
陈老师连忙叫住热情的她:
“陈泽妈妈,先别忙,我今天来是有件喜事要跟你说。”
……
经过陈老师一番解释,李艳虽听得半懂不懂,但听说自己儿子会写小说、还拿到了签约,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在这个年代,“作家”在许多人心里自带光环。
陈老师把合同递给她看。
李艳文化不高,小学没毕业就出来打工,认不得几个字,陈泽就一条一条耐心解释给她听。
自己的儿子……成了作家?
不用和她一样,每日在满是化学药剂的工厂里或是热火朝天的厨房里赚辛苦钱。
李艳捂着嘴,又惊又喜,难以置信。
但她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她看了看陈泽,有些迟疑地问陈老师:
“老师,他才小学,认识的字都不多,真能写小说吗?”
陈老师诚恳地回答:
“我读过他写的东西,虽说文笔和行文上还有些稚嫩,这可以慢慢练。最重要的是他的想法很新颖,编辑也认可他的潜力。”
听到这里,李艳终于相信儿子确实有这份能力。
陈泽有些感慨,这时的网络文学刚刚起步,如果放在十年后,他这种剧情文笔绝对是垫底的那种。
可李艳仍有顾虑,她皱着眉问:
“老师……写这个会不会影响他学业?”
她太看重学历了——正因为自己没文化、字认得不全,这些年来她处处碰壁,只能干最累的体力活。她怕儿子万一写作这条路走不顺,还能靠学历兜个底,不至于像她这么辛苦。
陈老师看向陈泽,没有贸然答应——写作多少会占用学习时间,他不敢轻易保证。
陈泽深吸一口气,向妈妈郑重承诺:
“妈,您别担心。我不会耽误学习,反而会比以前更认真。”
他明白妈妈的担忧,自己也清楚一份像样的学历有多重要——那是他哪怕重活一世,也不能轻视的底气。
听到儿子斩钉截铁的保证,李艳沉默片刻,那张早已爬满细纹的脸上渐渐舒展,最终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妈信你。”
就像上次吴丽华训斥陈泽时一样,她再一次毫不犹豫地站在儿子这边,无条件地支持他。
陈泽与陈老师相视一笑。
在陈老师的协助下,李艳帮忙补齐了签约所需的材料,顺利完成合同签署流程。
三天后。
陈泽正式成为一名网络作家——在2006年。
签约初期必须稳定更新、存够稿子,陈泽不得不向学校请假。
于是陈泽和陈老师去了学校。
办公室里,吴丽华翘着二郎腿,依旧摆着架子:
“陈泽,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要请假,在家写作?”
“是。”
陈泽平静地回答。
吴丽华冷嗤一声。一个顽劣成性的学生,认得几个字就异想天开,就要吃写作这碗饭?
她的嘲讽引来了其他老师的围观,几个平时与她交好的也纷纷附和:
“陈泽,别做白日梦了,回来好好上学才是正路。”
“你现在才认多少字啊?”
嘲笑和不理解声此起彼伏。
……
陈泽望向角落里的陈老师,对方轻轻点头。
在他的默许下,陈泽取出那份签约合同的复印件。
刚刚还七嘴八舌的老师们顿时安静下来。
合同在他们手中传阅——这一次,他们读得比上次看陈泽的小说大纲要认真得多。
在这个年代,网络作家还很少见,能靠文学挣钱,无疑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
这些老师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然真的做到了,拿到了网络小说的合约。
尤其是吴丽华,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自己是语文老师,有一定文学功底,大学时也发表过散文诗歌,但因为文青病,也赚不到几个钱,她放不下身段去写“网络小说”。
陈泽拿回合同。
吴丽华仍不死心,冷笑着试图打压他找回面子:
“网络文学也能算文学?”
言下之意,就是你陈泽写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陈泽望向陈老师,他深呼吸一口气,想起那天在操场上陈老师对自己的话,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老师,我认为文学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真正优秀的文学,是雅俗共赏,是能让人产生情感共鸣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老师都愣住了,连吴丽华也一时语塞。
很难想象,这种话竟出自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之口?
是啊,如果优秀文学是有阶级,有特权的,那大家干脆都去看四书五经或是永乐大典得了,谁说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他们幻想就不能称之为文学了?
说完这句话,陈泽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