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很烈。
今日的阳光晕血色的光,营外枯苇被朔风卷得打旋,断戟在冻土上泛着冷光。
大肉吃得酣畅,便见鞑靼与瓦剌的降兵黑压压一片,甲胄已被剥去,只留着粗布衣裳。
鞑靼的三皇子被单独羁押出来,双手被反绑着。
他如今已经明白了是何用意,吓得身子发抖,支支吾吾道:“放了,放了这些兵吧,我……我们定然永不来犯了。”
这是鞑靼最后的兵力,他的父皇还得着他与大哥一战成名,接替皇位。
如今这般可要如何收场。
“求……求……有用吗。”箫叙红着眼睛,脖颈青筋胀起,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庆阳……平凉……凤翔,那里……那里的男女老少……没求过你们吗……可……可曾……有一个活口。”
他话越说越快,手抖止不住地发抖。
赵珩在身后拍了拍箫叙的肩膀。
柳巍銘心下顿时冷了起来。
鞑靼当初撕毁盟约,先皇驾崩之际找了空子屠戮三城。
便是咿呀学语的孩子都被残杀,如今他反倒求起来了。
赵珩按剑立在土坡,玄色披风扫过冻硬的草,只抬手冷喝声道:“焚”。
早堆好的柴薪被火折子点着,橙红火焰蹿起时,残阳竟被映得更艳,烟柱裹着焦煳气直冲天,把半边天染成暗紫。
箫叙见此,不禁潸然泪下。
“啊……”火堆之中,不时还有几声叫喊,撕心裂肺的,如地狱恶鬼的哀鸣。
火星溅在枯苇上噼啪作响,混着渐弱的呜咽,风里满是灼热的腥气,连云絮都似被烧得蜷了边。
鞑靼的三皇子见此已经软了身子,吓得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爷,这小子晕了。”柳巍銘皱着眉,看着那人焦黄的裤裆不禁有些嫌弃。
赵珩盯着燃起的火苗,冗长呼出口气道:“扔到大路上,由得他自生自灭。”
城中笼罩着浓厚的血腥气。
山的另一侧亦是,滚滚浓烟朝着敌军扑去,死亡的味道越发明显。
鞑靼与瓦剌的残部若是再集结也要等两日之后。
赵珩安置好了探查之人,回城中时,便听闻了新的流言。
“你知道咱们大顺为何可以五分之一的兵力打赢这仗吗?”一孩童趴在窗户边跟对面的邻居小孩搭话。
“为何?”另一小孩睁着大眼睛,懵懵懂懂。
“因为咱们将军是饕餮,他能变成神兽。”孩童眉眼之中极是认真:“我方才偷偷在城边瞄了一眼,那些人都被烤在火中,八成将军饿了,要吃人呢。”
赵珩听着,不由淡淡地笑了。
他的名声,定然是要更臭了。
今日城外的大事,早已经闹得尽人皆知。
沈玉竹自然也听见了。
这才后知后觉赵珩整个计划,用父子阋墙迷惑敌军打个措手不及,当真是好算计。
“夫人,大好的消息,大胜,大胜了。咱们爷此次当真又是头功呢。”雨露的脖颈还没好,如今还是朝一侧歪着,她语气欢快得很:“想来爷今日必回院中与夫人同庆。”
雨露将煲好的红参玫瑰露递了过去。
隐隐约约。在炖盅的夹层之中有一小角的纸条漏了出来。
沈玉竹一眼便瞧见了。
“爷有大事要忙,不急于这一时的。”沈玉竹状似无意捏起炖盅尝了口,小声道:“今日这是谁炖的,不像是云柚的手艺。”
雨露点头:“云柚不仅厨艺了得,还颇通医术。晨起便被将军抽调到军营,今日是府中热灶的厨子做的,可是有什么不可口的吗?”
看着雨露征然的眼神,她便知道这丫头为打了大胜仗冲昏了头,必是没瞧见的。
“寻常一问,不必放在心上。”沈玉竹笑了笑:“你先去忙着,这炖盅烫得很,我再晾晾。”
待到雨露走后。
沈玉竹才抽出纸条,摊开看清纸上的字后,沈玉竹眉头不禁高高皱起。
“今夜子时,南城郊外三十里松木林。有你要的人。湘。”
沈玉竹瞳孔皱缩如针尖,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不因别的,那湘字写得与记忆之中幼弟的笔法如出一辙。
写信的到底是谁?
她找了这么多年,难道幼弟还活着?
思及此,原本冷静的思绪刹时混乱。
她必须要冒险赌上一赌。
沈玉竹叹了口,顿觉思路飘飞。
犹记得家中突发变故之时,幼弟因得在城外的庄子休养,这才捡回条命。
没准,没准真有可能,阿湘还活着。
是夜,未到子时,她便已穿好黑衣外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偷偷扒开门缝,便见外院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宅子的后门留着缝儿,竟是无人看管。
好似特意给沈玉竹留门一般。
她心下打鼓,只觉是个局似在诓骗她。
但为了唯一的亲人,她不敢爽约。
南城与大战北城口正相对,故而看守相对较为松懈。
沈玉竹裹在夜色之中越跑越快。
昏黄的月光吊在天边。
唯有星星点点的光洒在松木林上,松针落在地上混着腐叶的霉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偶尔冒出老槐枝丫虬结如鬼爪,遮得月光漏不下几分。
阵阵冷风吹过,发出呜呜声。脚边丛丛荆棘勾住裙摆,刺得人肌肤发紧。
沈玉竹越走越害怕,脚步不自觉地放缓慢。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就在耳边,她刚要回头,便见一个人影站在面前。
“沈玉竹……”他低声唤了一句,朝着女人急切扑来。
沈玉竹心下觉得不对,折身便跑。
她一跑,身后男人追得更厉害些。
“是我。”男人猛冲两步,一把攥住沈玉竹的手腕,那面色如玉,清秀俊丽的神态,不是颜怀瑾又是谁。
在出阁当日,颜怀瑾没有争过周富商,这才一步错,步步错酿成如今之状。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聚拢在心头。沈玉竹惨笑,旋即停了脚步,不动声色拂开颜怀瑾的手,冷淡道:“怎么是你”
“如今城中不安全了,我带你走,带你回京都。鞑靼的人马不日又要打来,你留在此处……我,心不安。”颜怀瑾说着,眼角微红,像是慌张极了。
沈玉竹一怔,旋即呆呆地笑了:“你只会跑吗?”
颜怀瑾握紧了拳,唇瓣被咬出了血,他声音骤然沙哑道:“当年我还年幼,没有法子。如今,如今你再信我一次。”
“你能帮我杀了他?”沈玉竹忽而凑近,粉唇微启:“你能吗?”
颜怀瑾弯了身子,声音更低了:“当年的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忘却吧。日子要往前过的。”
沈玉竹点了点头,淡淡道:“你的日子确实在往前过的,所以莫要再扰我。你若费尽心机找我前来是为此事,便回吧。”
颜怀瑾脑中发蒙:“不是你同我传了纸条,让我今日前来吗?”
沈玉竹暗道不好:“中计了。”
断枝脆响在寂静里炸开,又一脚步声越走越紧。
“哦?我的女人竟然深夜私会情郎?”赵珩提着陌刀,眼神寒凉,一步步朝着他们二人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