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漫山遍野的枫叶红似火,却也是凋零的季节。山风掠过,总能卷起层层叠叠的枯黄叶片,如同为这片修炼净土铺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萧瑟地毯。宁无忧手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竹扫帚,正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清扫着这仿佛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
他加入青云宗已有五年,修为却始终停滞在炼气三层,寸步难进。同批入门的弟子,天赋最差的也已筑基成功,唯有他,依旧日复一日地负责着这最基础、最不起眼的杂役工作。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习惯了“废柴”这个称呼,仿佛他生来就该与这落叶尘土为伴,与那云端之上的仙道无缘。宗门内的喧嚣、师兄师姐们的论道切磋,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他这片安静的落叶坪毫无干系。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韵律。宁无忧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扫除的不是落叶,而是心头那一点点不甘与落寞。然而,这惯常的宁静今日却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气息由远及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落叶坪的尽头。宁无忧若有所觉,抬起头,逆着夕阳的余晖,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后,他握着扫帚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惶恐。
来人正是青云宗当代弟子中最负盛名的两位天才——大师兄墨归鸿与二师兄叶清辰。
墨归鸿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袭白衣胜雪,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周身气息内敛,却隐隐透出一股锐利之意,宛如出鞘的利剑,修为已达金丹后期,是宗门上下公认的下任宗主继承人。而叶清辰则是一身青衫,气质温润如玉,嘴角常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平和,实则心思深沉,修为亦是不弱,稳稳停在金丹中期。这两位,平日里是宁无忧只能远远仰望的存在,今日竟联袂来到这偏僻的后山,所为何事?
宁无忧连忙放下扫帚,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拘谨:“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还没等性情相对温和的叶清辰开口,墨归鸿便抢先一步,他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忧师弟,近日宗门内屡生事端,护山大阵灵力波动异常,几处药田莫名枯萎,甚至有两名外出历练的内门弟子离奇失踪。种种迹象表明,是有人在暗中针对我青云宗。师尊她老人家推断,极可能是我们的老对头——血魔宗在背后搞鬼。”
宁无忧闻言,更是困惑地挠了挠头。宗门事务,尤其是这等涉及敌对宗门的大事,向来与他这个炼气三层的杂役弟子八竿子打不着。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位天之骄子为何会特意来找他诉说这些。
见他一脸茫然,叶清辰适时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话语的内容却让宁无忧如遭雷击:“师弟,我与大师兄商议,并禀明了师尊,认为需要派遣一名机敏可靠的弟子,潜入血魔宗内部,查探虚实,摸清他们的阴谋。而这个人选……我们认为你是最合适的。”
“什么?我?去血魔宗当卧底?”宁无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血魔宗凶名赫赫,其弟子修炼的功法诡异狠辣,据说入门标准最低也是金丹期。让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修士去那种龙潭虎穴,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跟直接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分别?宁无忧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荒谬和委屈,只觉得这两位师兄是不是修炼把脑子修坏了,还是故意来消遣自己。
叶清辰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没错,就是你。师弟,你修为不高,在宗内也一向低调,不易引起注意,这正是你最大的优势。血魔宗绝不会料到,我们会派一名炼气期弟子潜入。而且,这是师尊亲自点名定下的人选。”
师尊?那个高高在上、修为深不可测的一宗之主凌青衍?她竟然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还点名让自己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宁无忧只觉得脑子更乱了。
就在他内心疯狂吐槽之际,墨归鸿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师弟不必过于担忧,师尊既然派你前去,自然不会让你毫无准备。”说着,他手掌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了三块通体翠绿、莹莹发光的玉牌。“此乃师尊赐下的保命玉符,名为‘青灵护心符’。每一块都蕴含着她老人家的一道强大神念,关键时刻捏碎,可抵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宁无忧的目光瞬间被那三块玉符吸引住了。那玉符上流光溢彩,隐隐有玄奥的符文流动,散发出的灵气精纯无比,是他平生从未见过的宝物。他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也就是些低阶的灵石和疗伤丹药,何曾见过这等高阶法宝?
墨归鸿并未停下,又取出了四张符箓。这些符箓纸张呈暗金色,表面勾勒着繁复而诡异的黑色花纹,那些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扭曲,边缘还隐隐透出丝丝不详的红光。“这是‘万里随机遁形符’,”墨归鸿解释道,“一旦催动,可瞬间将你传送至万里之外,是保命逃生的不二之选。只是……传送地点乃是随机,可能出现在安全之地,也可能落入更危险的境遇,非到万不得已,切莫轻易使用。”
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奇珍异宝,宁无忧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巨大的恐惧似乎被这些法宝的光芒冲淡了一些,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受宠若惊之感涌上心头。师尊竟然如此看重我?给我这么多珍贵的法宝?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炼气期弟子啊!难道……我身上真的有什么自己都没发现的潜质?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使命感,开始悄然取代最初的恐慌。
他颤抖着声音,几乎不敢置信地问:“大师兄,二师兄,这些……这些真的都是给我的吗?”
“嗯,”叶清辰肯定地点点头,“皆是师尊特意为你此次任务准备的。师弟,宗门此次面临的危机恐怕非同小可,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你此行,务必要潜伏得久一些,尽可能摸清血魔宗的底细,尤其是要查探他们近期是否有针对我青云宗的大动作。记住,除非生死关头,绝不可暴露你青云宗弟子的身份,否则,不仅你性命难保,更会打草惊蛇,给宗门带来灭顶之灾!”
感受到任务的重要性和两位师兄(在他看来的)“殷切期望”,宁无忧胸中顿时豪情万丈,之前的所有疑虑和恐惧都被一股热血冲散。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郑重承诺道:“大师兄,二师兄放心!无忧一定不负师尊和宗门的重托,必将血魔宗的阴谋查个水落石出!”
看着宁无忧这副被卖了还感激涕零、浑然不知危险将至的模样,叶清辰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那里面似乎混杂着一丝怜悯,一丝嘲讽,还有一丝……计划得逞的冷漠。他与身旁的墨归鸿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这一切的源头,确实要追溯到今日清晨,宗主凌青衍的闭关静室之内。
凌青衍脸色苍白,气息萎靡地勉强从云床上坐起身。昨夜,她原本信心满满,准备一举突破化神巅峰的瓶颈,踏入炼虚之境。起初一切顺利,天地灵气疯狂汇聚,眼看就要功成。然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刻,一股阴冷、狂暴、充满血腥气息的能量毫无征兆地破开虚空,猛地轰入她的丹田紫府!这股外力瞬间打破了她体内灵力的平衡,原本温顺如江河的真元顿时失控暴走,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经脉中疯狂冲撞。
突破戛然而止,巨大的反噬之力让她当场重伤,一身化神巅峰的修为,竟如同退潮般飞速跌落,最终勉强稳定在了堪堪金丹初期的水准!她强忍着剧痛和虚弱,仔细感知体内残留的那丝诡异能量,一个令她心惊肉跳的结论浮上心头——那分明是宿敌血魔宗独有的至高功法,“血魔功”的特性!
宗门近期接连发生的怪事,加上自己突破被扰、修为暴跌,这一切定然与血魔宗脱不了干系!必须立刻派人潜入查探!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修为最高、处事稳重的大弟子墨归鸿。于是,她传音召其前来。
然而,凌青衍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决定,竟会是引狼入室的开端。
墨归鸿刚踏入静室,敏锐的神识便察觉到师尊身上的气息异常虚弱,那原本深不可测的威压,此刻竟变得比自己还要逊色不少。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行礼:“师尊,您唤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凌青衍强打精神,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归鸿,为师怀疑血魔宗近期或有异动,意图对我不利。我欲派你前往血魔宗潜伏,打探情报,你意下如何?”
墨归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立刻躬身道:“为师尊分忧,为宗门效力,弟子万死不辞!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凌青衍。
“只不过什么?”凌青衍微微蹙眉。
“弟子见师尊气息不稳,面色不佳,似是受了内伤?要不要……让弟子先为您诊治一番?”墨归鸿的语气充满了关切,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牢牢锁定了凌青衍。
凌青衍心中警铃大作,但依旧维持着宗主的威严,淡淡道:“些许小伤,无妨调息。”
“哦?真的无妨吗?”墨归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陡然爆发!金丹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虚弱不堪的凌青衍!
“逆徒!你想做什么?!”凌青衍又惊又怒,想要运功抵抗,却发现自己金丹初期的修为在对方全力施为的威压下,根本如同蚍蜉撼树,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墨归鸿一步步逼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绝望。
“师尊啊,”墨归鸿的声音变得轻佻而充满恶意,“您可知,弟子仰慕您这绝世风华,已经很久了。平日里您高高在上,弟子连近身都难。今日,正好让弟子来尝尝,号称青云宗第一美人的师尊,究竟是什么滋味?”说着,他便伸出手,欲行不轨。
凌青衍心如死灰,羞愤交加,却连自绝经脉的力量都提不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静室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二弟子叶清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清辰!救我!”凌青衍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然而,叶清辰的反应却让她瞬间坠入冰窟。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既没有出手阻止,也没有出声呵斥,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
紧接着,凌青衍就看到墨归鸿与叶清辰对视了一眼,两人竟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起来,内容她听不真切,但那默契的神情,分明显示他们早已串通一气!
片刻后,叶清辰缓缓走到床前,俯下身,用一根手指轻佻地抬起了凌青衍苍白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润的笑容,但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师尊,”叶清辰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您是不是很疑惑,为何会突破失败,修为暴跌?”
说着,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股与凌青衍体内残留能量同源、却更加精纯阴邪的血色能量开始凝聚、翻涌——正是那血魔功!
凌青衍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原来……原来偷袭自己的,根本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血魔宗高手,而是自己一手栽培、视若亲子的徒弟!原来宗门近期的动荡,自己遭遇的暗算,全都是这两个逆徒里应外合策划的阴谋!
“原来……你们……早就……”凌青衍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绝望。她明白了,自己今日在劫难逃,而青云宗的未来,恐怕也已风雨飘摇。
墨归鸿行事极为谨慎,他虽然确信师尊已无反抗之力,但毕竟对方是一宗之主,难保没有隐藏的底牌或后手。而且,这等欺师灭祖的丑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为了彻底掌控局面,扫清障碍,同时将水搅浑,他们便想出了这个一石二鸟的毒计:找一个无足轻重、最好消失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替死鬼,以宗门任务的名义派去血魔宗。无论这个替死鬼是死在路上,还是被血魔宗发现处决,都能完美地掩盖他们的罪行,甚至还能将祸水引向血魔宗。
而修为低微、背景清白、在宗内毫无存在感的宁无忧,便成了这个“完美”的牺牲品。
此刻,落叶坪上,怀揣着“重任”和“法宝”,心中充满“使命感”的宁无忧,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由阴谋和背叛铺就的九死一生之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将他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漩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