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镇上卫生所。
“周言,你就是这么养孩子的?他们才六岁,你居然让他们大晚上的去县里帮你请大夫?看把孩子摔成什么样了?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我每个月的工资都寄回家,你竟然舍不得花钱坐车来卫生所,那我以后的工资都不往家寄了!”
耳边传来丈夫宋正阳的责骂声,靠墙的那张老旧铁架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床单,上面躺着一对因为摔伤而昏迷过去的龙凤胎。
周言捂着包扎过的脑袋,眼神发蒙地看了看床上的一双龙凤胎儿女,又看了看丈夫宋正阳,他们现在都还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没有像昨晚那个梦里那样,一个个凄惨死去。
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宋正阳被她这哭声弄懵了,结婚这么多年,周言最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就算是她错了也绝不肯低头服软,刚才他这么生气,指着周言的鼻子骂,她竟然不还嘴,还被骂哭了?
这人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周言没说的是,昨天她摔伤脑袋后,忽然就做了一个非常奇怪又真实的梦,她梦到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小说,她的一双龙凤胎儿女长大后是书里没脑子的炮灰反派,频频跟书里的女主顾心作对,下场一个比一个凄惨,而顾心就是周言发小的女儿。
说起这个发小,周言自认自己各方面都比她强,发小家里穷,连小学都没上完,她好歹也是初中毕业,可架不住人家运气好,竟然嫁给了一名军人,这人也是有本事的,结婚没几年就立功升职,带着妻儿落户到了城镇,日子越过越红火。
反观周言因为跟同村的宋正阳从小定了娃娃亲,两人到了结婚年龄就火速领了证,结婚后,宋正阳托了不少关系才勉强在机械厂当了个临时工,每个月只有十几块钱工资。
周言这个人又是没成算的,有钱的时候大手大脚,没钱的时候,只能挖野菜果腹。导致周言心理极度不平衡,总嫌宋正阳没本事,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连带着也不待见自己的两个孩子,嫌弃他们调皮、顽劣,不如发小的女儿乖巧聪明;长得也黑瘦黑瘦的,不如发小的女儿好看。
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宋正阳和两个孩子身上,认为是他们害了自己,要不是他们,自己也不会过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
周言却从来没反思过自己的问题,两个孩子出生后,她就没怎么管过,宋正阳拿回家的工资和粮票,也不懂得精打细算,未雨绸缪。
因为周言这个不称职的母亲,一双儿女都被她养歪了,长大后成了这本书里的炮灰反派。儿子宋金满长大后精于算计,好吃懒做,拜高踩低,在周言的怂恿下,打起了原书女主顾心的主意。
宋金满仗着两家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总是上门骚扰顾心,想要跟她处对象,到时自己就能靠着顾心家的关系在城里落户,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过上好日子。
但顾心怎么看得上不学无术的宋金满,几次三番拒绝他,但他不死心,依旧骚扰不断,甚至还想给顾心下药,生米煮成熟饭,结果当然是没成功,被关进了牢里,出来后也一直无所事事,偷鸡摸狗,后来偷东西偷到当地有名的地头蛇身上,被活活打死了。
至于女儿宋玉满,虚荣善妒,满口谎话,仗着自己长得有几分姿色,总想着嫁给有钱人当富太太。一直嫉妒顾心长得比她漂亮,比她有文化,总在背后造谣抹黑顾心,后来意外认识了书中男主,也就是顾心的对象。宋玉满立刻被他的帅气和优渥家世所吸引,认定了男主,费尽心思想嫁给他。
可男主压根就看不上粗俗没文化的宋玉满,严厉拒绝了她,但宋玉满不知收敛,把怨气全撒到了顾心身上,频频针对顾心,给她使绊子,还撒谎把她骗进深山,想让她被野兽咬死,幸好男主及时发现不对把顾心救了出来,可宋玉满却因为体力不支,没能跑出深山,命丧野兽之口。
就这样,周言先后失去了一双儿女,丈夫也早就死了,周言一个人孤独终老,得了重病没钱医治也没人照顾,最终惨死家中。
醒来后的周言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悔自己怎么能这么蠢,把好好的一双儿女教得又蠢又坏。又听说两个孩子出了事,吓得魂飞魄散,忙央求村里人骑自行车载她来卫生所看孩子。
在机械厂上班的宋正阳接到消息,也吓得六神无主,连假都来不及请,就匆忙赶到卫生所,看到两个孩子只是受了皮外伤,他才松了口气。
这次两个孩子受伤,也完全是周言害的。宋正阳会这么生气骂她,纯属她活该!
前两天,发小带着女儿顾心回村探亲,宋金满和宋玉满看到她穿得漂漂亮亮,不仅有好吃的饼干糖果,还有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玩具,两个孩子十分羡慕,屁颠颠跑去跟小顾心玩,眼馋人家的零食和玩具。
小顾心十分十分善良,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们吃,还跟他们一起玩玩具,可到了吃饭的点,小顾心要把玩具带走,被养歪了的金满和玉满不乐意了,死活不愿意还给人家,还把小顾心给打伤了。
发小带着受伤的女儿上门要说法,看着光鲜亮丽的发小,周言羞愤不已,恨自己生的两个孩子不争气,气得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又把家里仅剩的两块六毛三赔给发小做医药费。
可周言家里早就没有米了,上个月还借了娘家十斤粮食,说好了这个月还,宋正阳所在的机械厂最近不景气,工资也不按时发,两个不省心的孩子这么一闹,家里仅有的钱都赔出去了,一家子得喝西北风。
周言心气不顺,拿两个孩子撒气,第二天不得不跑去娘家借粮,可娘家嫂子早就看不惯周言那大手大脚花钱的做派,还三天两头回娘家打秋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把周言好一通挤兑。
死要面子的周言一气之下也放狠话,说不就是借了几十斤粮食吗?过几天一定还上!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回到家,听村里人说挖山药能在黑市卖不少钱,于是,周言便独自进山挖山药,结果一不小心摔伤了脑袋。
可她死要面子,宁愿忍着痛也不去卫生所治伤,半夜实在疼得不行,便叫两个六岁的孩子去卫生院给她拿药,导致两个孩子走夜路,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摔伤了手,还是附近的村民听到孩子哭声这才把人送来卫生所。
结婚这么多年,宋正阳还是头一回看周言哭得这么惨,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长叹一声,终究还是缓和了语气:“你、你别哭了,我也不是故意冲你发火,实在是你这回办的事太荒唐,大晚上的,哪能让两个孩子走夜路去给你拿药呢?”
“也就是两个孩子命大,被好心人送来了医院,可要是没人发现他们,他们就是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你、你好歹也是当娘的,怎的就这么狠心!”
周言愈发愧疚,哭嚎声更大了,引得卫生所的其他人都频频侧目,以为这家的亲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脸上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宋正阳手忙脚乱地安抚了好一阵儿,周言才平复下来,她斩钉截铁保证:“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对两个孩子好,再也不让他们受委屈!”
更不会让他们长成人人喊打的炮灰反派,一定好好教育两个孩子。
这时,卫生所的大夫正好来给两个孩子换药,看到宋正阳和周言,便提醒道:“你们是宋金满和宋玉满的父母是吧?女孩手有些脱臼现在已经接好了,就是男孩腿骨折了,得回去养几个月,你们去前面办公室把医药费交了吧,一共三十四块八毛三。”
霎时间,夫妻俩面色僵硬,这、这医药费怎的这么贵?都快赶上宋正阳两个月的工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