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不是故国深宫冬日里那能用貂裘和银炭驱散的寒意，而是一种无孔不入、黏附在皮肤上的湿冷。雨丝从铅灰色的天幕飘落，打在琉璃瓦上，再汇成污浊的水流，沿着古怪的陡峭屋檐淌下，砸在长安——不，这里的名字叫“上海”——的街道上。

永宁公主朱昀曦蜷在一条窄窄的商铺檐下，繁复精美的宫装绣裙早已被雨水和泥泞玷污，沉甸甸地贴着她发抖的身躯。头上价值连城的珠翠凤冠压得她颈子酸疼，可她不敢取下，这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眼前是铁盒子呼啸来去的长街，亮着猩红诡异的灯，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人们穿着粗鄙不堪的短衣，行色匆匆，投来的目光或是漠然，或是惊异，夹杂着她听不懂的蛮夷之言。

举目无亲，语言不通。

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是饥饿。她已经有整整一天未曾进食。离宫时的惊变，那刺目的白光，天旋地转的眩晕，再睁眼，便是这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魔境。恐惧像毒蛇，盘踞在心口，吐着信子。

不能坐以待毙。

她咬咬牙，强撑着站起来，拖着湿透的裙摆，走到稍微宽敞些的步行街口。无视那些更加密集投来的视线，她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满陌生气味的空气。

然后，她开始了。

敛衽，屈膝，颔首，每一个动作都凝着大明朝永宁公主十五年人生淬炼出的优雅与端庄。不是舞蹈，胜似舞蹈。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仪轨，是印在灵魂中的风姿。起身，移步，虚拟地拈起不存在的茶盏，指尖微翘，形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兰花状。云袖轻摆，即便沾着污渍，也依旧带起一段沉淀了数百年的风流。

她在一片喧嚣魔幻的背景里，固执地、沉默地，表演着一个早已湮灭王朝的宫廷礼仪。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手机屏幕亮起，对准她。窃窃私语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哄笑和议论。硬币和几张轻飘飘的彩色纸片（她后来知道那叫“纸币”）被扔到她脚边。

又一波眩晕袭来，她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竭力维持着姿态的稳定，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没有焦点。那里面盛着的是一个世界崩塌后的死寂。

就在这时，人群被分开。一个穿着剪裁利落、面料古怪的女人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壮硕的随从。女人大约三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得像鹰，上下扫视着朱昀曦，那目光并非怜悯，而是某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灼热。

女人开口，声音清脆，说的仍是朱昀曦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里的某种确定无疑的意图，让她停止了动作。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块薄薄的、会发光的“琉璃板”，操作了几下，递到朱昀曦面前。琉璃板上，赫然是一个穿着与她相似、却显得廉价可笑的女子，正在扭捏作态，下面的文字扭曲古怪。

女人又指向朱昀曦，指了指那琉璃板，然后拿出一叠厚厚的、朱昀曦白日里见过人们用以换取食物的彩色纸币，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朱昀曦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叠能缓解她燃眉之急的“纸”，再抬头看看女人那势在必得、却并无多少恶意的眼神。腹中的饥饿感真实而剧烈。

她攥紧了那叠纸币，指尖冰凉。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她尊贵的头颅。

“李总，直播数据爆了！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破百万，还在疯涨！”

“弹幕刷得太快根本看不清！服务器警告！”

“打赏……打赏金额已经破平台单小时纪录了！天哪！”

监控室内，李薇抱着手臂，盯着屏幕上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赌对了。她捡到的不是乞丐，是一座未经雕琢、价值连城的金矿。

直播间内，强光打在朱昀曦身上。她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干净、却难掩陈旧的本色宫装，坐在一张仿古座椅上——这是李薇能短时间内找到最符合“古韵”的道具。背景是精心布置的水墨画屏风，香炉里袅袅升起淡雅的青烟。

她无需说话。李薇给她的定位就是“人间最后一位贵族”，一个迷失在现代的古典幻影。她只需在那里，静静地展示一切。

纤细如玉的手指提起一把紫砂小壶，水流注入白瓷杯，几乎没有声响。指尖抵着杯沿，奉至唇边，微微颔首，以袖掩面，饮茶的动作被放慢，每一帧都像一幅古画。

弹幕如山洪倾泻：

「卧槽！这仪态！这气质！内娱那些摇头晃脑喝奶茶的明星出来挨打！」

「姐姐杀我！她看我一眼我觉得自己是个粗鄙的土豆！」

「救命！她给杯子吹气的那一下，我心跳停了！」

「她眼睛里好像有雾…好悲伤的感觉。姐姐是不是受过情伤啊？呜呜呜心疼。」

「这不是表演，这是DNA里的东西吧？她到底是谁？」

朱昀曦的目光空灵地掠过镜头，仿佛穿透了屏幕，落在某个遥不可及、无人能知的时间彼岸。那并非情伤，而是一个王朝公主目睹乾坤倾覆、自身流落异界后的寂灭与茫然。但这份真实的破碎感，却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观看者的心。

李薇看着实时反馈，激动得手指发颤。她示意助理将最后一件“道具”送上。

一个细长的锦盒被放到案上。

朱昀曦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聚焦。那是她昏迷时仍紧紧抓在手中的东西，李薇当时试图拿走，她却反应异常激烈。两人达成协议，直播时，她可以展示。

所有观众都屏息看着。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极其郑重地打开锦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里面，是一卷微微泛黄的绢帛，边缘有些磨损，透着岁月的沉重。

她双手将绢帛请出，在案上徐徐展开。

特写镜头推近。

绢帛上是沉稳端丽的楷书，盖着朱红的、威严无匹的玉玺大印。最刺眼的，是那四个率先闯入所有人视野的字——

“奉天承运”。

弹幕有瞬间的凝滞。

紧接着，是更为疯狂的爆炸！

「？？？？？？？」

「圣旨？！真家伙？！」

「我看到了什么？皇帝诏曰？！」

「道具吧？这么真的吗？这仿造得可以进博物馆了！」

朱昀曦对爆炸的弹幕毫无所觉，她只是看着那圣旨，眼神里的寂灭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哀恸，是希冀，是孤注一掷。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望向镜头，朱唇轻启，用她那带着古怪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汉语，一字一句，念出那沉积了数百年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太祖皇帝遗训，建文帝一脉，虽经靖难，实乃皇家骨血。今特诏天下，寻访建文帝后人，凡证实身份者，赐皇姓，封——万户侯。”

旨意念完，余音似乎还在直播间里回荡。

死寂。

屏幕前的千万观众，仿佛集体被扼住了喉咙。

下一秒！

直播画面被彻底淹没！

数不清的ID，如同听到无声的号令，从网络的每一个角落蜂拥而至，疯狂地、刷屏地涌入直播间！

它们的名字格式诡异而统一：

「朱氏第一百八十二代孙朱毅，接旨！」

「朱氏宗亲会京津分会，叩见公主！」

「朱氏第一百七十九代孙朱永明，恭听圣训！」

「朱氏第一百八十五代孙朱晓峰，在此！」

「臣，救驾来迟——！！！」

最后一条弹幕，巨大、加粗、带着血红色的边框，如同一声压抑了六百年的呐喊，轰然撞入所有人的视野！

直播画面在疯狂刷新的弹幕流中剧烈地卡顿、闪烁。

朱昀曦猛地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文字。

她死死盯着那一片片“朱”字。

拿着圣旨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冰冷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监控室内，李薇张着嘴，手里的对讲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