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而且永远无法下线的加班。

清晨七点十五分，他像一颗被挤瘪的沙丁鱼，牢牢地镶嵌在103路公交车的后门位置。车厢里弥漫着包子、汗液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和人群的嗡嗡低语。他双眼无神，黑眼圈浓重，整个人依靠着挎包的背带勉强维持站立，灵魂仿佛已经提前飞到了公司，开始敲打今天的第一行代码。

睡眠不足是他的常态。昨晚为了赶一个紧急需求，他熬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六点半又被该死的闹钟从短暂的噩梦中拽醒。他现在看什么都带点重影，脑子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浆糊。

“所以说，为什么要发明上班这种东西……”他内心无力地吐槽，机械地随着车辆的颠簸摇晃着身体。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座位，让他闭上眼，哪怕只是假寐一分钟。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执拗的童声，穿透了车厢的嘈杂，钻进了他的耳朵。

“老爷爷，你的头怎么又掉了？”

林凡眼皮抬了抬，循声望去。在他侧前方，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独自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他歪着头，对着旁边空无一人的座位，认真地说着话。

“我给你捡起来哦。”

小男孩说着，还做了一个弯腰捡东西的动作，小手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捧起，往旁边的“空气”递过去。

“给你，安好哦，下次要小心一点。”

周围有几个乘客也注意到了这一幕，投去或好奇或好笑的目光，但大多只是瞥了一眼，便又沉浸在自己的手机世界里。大概都觉得是小孩无聊，在自言自语地玩过家家。

若是平时精神尚可，林凡大概也会一笑而过。但此刻，他疲惫的大脑却莫名地捕捉到一丝怪异。那小男孩的表情太认真了，眼神里没有丝毫游戏的嬉闹，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关切和一丝……习以为常？

“现在的小孩，想象力真丰富。”林凡心里嘀咕了一句，挪开了视线。他归结为自己太累了，连看个小孩都觉得诡异。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经过漫长而痛苦的颠簸，公交车终于摇摇晃晃地抵达了林凡公司附近的站点。他随着人流挤下车，深吸了一口都市清晨并不新鲜的空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栋熟悉的、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光芒的写字楼。

一天的社畜生活依旧是老样子：开不完的站会、扯不完的需求、改不完的BUG。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

临近傍晚，林凡感到一阵尿意袭来，便起身走向楼层尽头的洗手间。这个时间点，厕所里空无一人，只有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他解决完生理需求，走到洗手台前洗手。

冰凉的水流冲刷在手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下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更像是一团……流动的阴影？速度极快，一闪而过。

林凡的动作顿住了，关掉水龙头，厕所里瞬间只剩下排风扇的声音。他盯着那个隔间，门板下方显示着里面无人（锁扣是绿色的）。

“谁啊？恶作剧？”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无人回应。

他皱起眉，心里那点因为睡眠不足而放大的不安感又开始作祟。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那个隔间的门。

里面空空如也，马桶洁白锃亮，什么都没有。

“妈的，真是加班加出幻觉了……”林凡低声骂了一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看什么都疑神疑鬼。他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早点睡。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林凡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他背着那个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块板砖（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之前搬家剩下的，一直忘了拿出来，后来觉得放在包里还能当个镇纸或者防身工具）的沉重挎包，踏上了回家的路。

夜色已深，通往他租住的老旧小区有一段路灯光昏暗，行人稀少。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让他稍微精神了一些。他低着头，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能让他躺下的狗窝。

走着走着，他无意间瞥了一眼脚下。

昏黄的路灯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等……孤独？

林凡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灯光下，清晰地映着两个影子。

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则紧贴在他的影子旁边，形状模糊，边缘扭曲，像是一团不规则的、蠕动的黑暗。

他霍然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吹过地面卷起的几片落叶，一个人影都没有。

冷汗瞬间就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他使劲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地面。

这一次，只有一个影子了。就是他自己的，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熬夜的后遗症……”林凡喃喃自语，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回了自己位于六楼的家。

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他才感觉稍微安全了一点。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懒得开灯，摸索着将背包扔在沙发上，自己也瘫倒下去。

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摸出手机，习惯性地开始网上冲浪，试图用无聊的信息麻痹自己紧绷的神经。他鬼使神差地在本地论坛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幻觉”、“影子”几个关键词。

屏幕上跳出了几个帖子，发帖时间都在最近几天。

其中一个帖子标题是：【深夜回家，总觉得有人跟着，回头什么都没有，但影子好像不对劲，是我疯了吗？】

另一个帖子更直接：【求助！连续三天晚上在XX路（正是林凡回家经过的那条路）看到多出来的影子，一闪就没，有同样经历的吗？】

林凡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方，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是幻觉？

或者说……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正准备点开帖子细看，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的短信通知，发送方是一个被标记为“骚扰电话”的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简短的、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它注意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