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深秋,纽伦堡的废墟尚未散尽硝烟的气味。 Palace of Justice(司法宫)走廊深处,一间临时征用的秘室隐蔽在阴影里。墙壁上潮湿的痕迹在昏暗的灯光下蜿蜒,唯一的长条木桌被磨得发亮,上面散落着档案袋,空气里混杂着旧纸、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约森•冯•布劳雷上校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美国宪兵押了进来。他虽身着没有军衔的旧军便服,背脊却挺得笔直,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只是眼窝深陷,那双曾经锐利的蓝眼睛此刻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映不出任何光亮。他走得很慢,靴跟敲击石地板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节奏。
桌后,负责审讯的艾伦·米切尔中校抬起了头。他年纪不大,眉宇间却已有战争刻下的疲惫纹路。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久久地盯着布劳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上一个略显陈旧的棕色档案袋,那袋子的封口处印着一个模糊不清、几乎被刻意涂抹掉的鹰徽印记。
沉默在压抑中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声提醒着外面还有一个世界。米切尔中校终于动了,他身体前倾,将那份档案袋“啪”地一声推到桌子中央,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布劳雷上校,”他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们已经清理了太多废墟,翻找了太多秘密。这一个,侥幸逃过了焚化炉。”他的指尖点在那模糊的鹰徽上,“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什么是【盾隼计划】(Project Shield Falke)。”
布劳雷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释然?是嘲讽?还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但这波动转瞬即逝。他没有去看米切尔,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视线投向天花板上那盏摇曳昏黄的电灯,嘴角牵起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计划?”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中校。那是一个……幽灵。”
话音未落,布劳雷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他并没有明显的挣扎或前冲,只是将一直微微合拢的右手迅速抬到嘴边,仿佛只是一个疲惫的军官在擦拭嘴角。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室内所有人都听清的“喀”的碎裂声,从他唇边传来。那声音清脆、短促,像是一小块冰被咬碎。
米切尔中校猛地站起,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阻止他!”他吼道,但已经太迟了。
布劳雷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一股苦杏仁的淡淡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那具挺直的身躯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后的宪兵下意识地架住。他最后的目光似乎仍定格在虚空中的某处,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终结。
秘室里顿时一片混乱。米切尔中校冲到桌边,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命的躯体,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那份关乎“盾隼计划”的档案滑落一角。他费尽心思找到的关键线索,唯一的知情人,就在他眼前,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切断了所有联系。
那份档案,静静地躺在阴影里,上面的鹰徽依旧模糊。随着布劳雷上校生命的消逝,“盾隼计划”这个名字,连同它可能承载的一切秘密、罪恶与阴谋,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淡出了历史的视野,只留下一个充满不祥气息的谜团。
1997年,一处位置未知的秘密实验室中,两名科学家正行走在前往实验室深处的路上。
金属廊道在冷白色顶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寒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与精密仪器低沉的嗡鸣交织在一起。这里深埋地下,与世隔绝,每一道气密门都重若千钧。走在前面的是霍夫曼博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皱纹里镌刻着数十年隐秘研究的沧桑。跟在他身后的是年轻的理查兹博士,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忐忑与好奇。
“还记得十几年前探险队从南美丛林深处遗迹寻找到的那些红色骸骨吗?”霍夫曼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低沉。
理查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档案室里看到过照片,颜色很不寻常,像是被什么物质浸染了。它们怎么了?”
“浸染?”霍夫曼轻笑一声,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不,那是从骨骼内部透出的颜色,是基因层面被彻底改造后留下的烙印。”
此时,一扇巨大的防爆门伴随着沉重的气压声滑向一侧。门后是一个广阔的研究车间,足有数层楼高。理查兹跟随霍夫曼走上二楼的观察平台,当他下意识地向下望去时,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惊呼脱口而出:“天啊,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
一楼大厅的地面是毫无瑕疵的纯白色,反着冷光。那里整齐排列着数个巨大的透明收容箱,每个都如同一间三十平米的独立囚室,箱壁是厚达数英寸的防弹玻璃。
每个箱子里都关押着一名穿着橙色囚服的“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其中靠近右侧的一个收容箱内,一名感染者正以前额疯狂撞击玻璃内壁,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他的额角早已皮开肉绽,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玻璃滑下,留下蜿蜒的痕迹,但他似乎毫无痛觉。
另一个箱体内的感染者则安静地蹲在角落,双手不停地在地面上抓挠,指甲外翻,指尖磨破,白色的地板被刮出一道道血痕。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的眼睛:瞳孔涣散,失去了聚焦的能力,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薄膜,然而在这片涣散之后,却燃烧着一种非人的、纯粹到极致的疯狂。
“这就是我们的发现。”霍夫曼的声音将理查兹从震惊中拉回。他转身走向平台后方通往研究室的通道,示意理查兹跟上。
“我们最初从那些红色骸骨上,提取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霍夫曼边走边说,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讲解普通的实验数据,“一种在历经不知多少世纪后,居然还保持着微弱活性的病毒。它非常古老,也非常诡异。”
研究室内,巨大的显示屏上正实时滚动着复杂的基因序列模型和数据。霍夫曼在一台终端前坐下,调出了一份标着“最高机密”的档案。
“我们称它为‘普罗米修斯之火’,”霍夫曼指着屏幕上旋转的病毒三维模型,那结构复杂得超乎想象,“它的核心能力,是改写宿主的DNA。”
理查兹凑近屏幕,看着那些被高亮标记出的基因片段:“这……这怎么可能?基因编辑技术要达到这种程度……”
“远超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是的。”霍夫曼打断他,语气凝重,“它不像是在随机变异,更像是一个技艺精湛的建筑师,有目的、有蓝图地对宿主基因组进行重构。它能把人,变成某种……更‘适合’它传播的存在。”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可怕的发现:“而且,我们怀疑所有被感染者之间,存在着一种类似蜂群的集体意识网络。病毒本身似乎是这个网络的核心,它能协调感染者的行为,为某个我们尚不清楚的终极目标服务。”
理查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一个拥有智慧和目的性的病毒?
“仔细观察他们的牙齿。”霍夫曼将监控画面放大,聚焦在一个正对着玻璃嘶吼的感染者面部。
理查兹之前被疯狂的眼神所震慑,此刻才真正看清——那些感染者的牙齿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原本平整的门牙和臼齿已大量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细密、尖锐、如同鲨鱼般的锥形齿,在灯光下闪烁着惨白的光泽。
“这……”理查兹瞠目结舌。
“很高效的设计,不是吗?”霍夫曼的语气带着一丝冷酷的赞赏,“病毒并不需要感染者去杀死其他生物,那样只会减少潜在的宿主。它需要的是最大限度地扩散。”
“所以,它改造了口腔结构,淘汰了用于研磨的臼齿,进化出这种专门用于穿刺和撕裂的利器,目的是制造更深的伤口,让富含病原体的唾液和血液能更直接地进入新宿主的血液循环系统。”
理查兹脑海中浮现出画面:这些感染者扑向健康人群,用这口利齿轻易咬穿皮肤、撕裂动脉,病毒随之汹涌而入……这比任何已知的传播方式都更直接、更暴力。
理查兹感到一阵反胃,他艰难地开口:“组织上层……不会是想把这种病毒,改造和用作生物兵器吧?”
霍夫曼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拍了拍理查兹的肩膀:“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理查兹。我们目前看到的,是它毁灭、无序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