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爷爷,我这腿......大概是治不好了!”
“十三少爷,别这么说!”
“常言道,人有难,方有傩,傩舞起,百病消。”
“咱们既来了,就好好看看这观将首游行,说不定真能驱了邪,治了病呢!”
谭志道推着木制轮椅,小心翼翼地避开人潮中的推搡。
轮椅上坐着一个俊美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
眉眼如画,薄唇微抿,那病娇的模样,惹人生怜。
引得路过的姑娘们纷纷侧目,又暗自叹息!
可惜了,是个废人!
“瞧什么瞧,再看你们也长不成那样。”
“快来,梅十三,这里有个位置!”
说话的是前面带路的少女,叫裘仙仙。
她不停地挤着人群,终于挤出了一个空当。
裘仙仙撇着嘴,手指绕着自己枯黄的辫子。
她很是不乐意,这些不知廉耻的小浪蹄子总盯着自家的梅十三看。
虽跟梅十三同岁,个子却十分娇小,脸上有些小雀斑,站在梅十三面前就像个小丫鬟!
只是整天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唯独那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梅十三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裘仙仙,人家再怎么样,总比你上次在福州长乐游神时看到张二世子时流口水强。”
“上次见到张二世子神像,若不是有马夫拦着,抽了你好几鞭子,你怕是要扑上去了。”
“胡说!我那是明明是对神明的敬畏!”
“是,敬畏得口水都快淌成小河了!”
梅十三笑着不小心引起了旧伤,连咳了好几声。
“喂,我说梅十三,你这身子骨到底能不能撑住啊?”
“别一会儿看到官将首,吓得晕过去,我和爷爷可抬不动你。”
“行了,仙仙,别闹十三少爷了。”
谭志道慈祥地看着这对少男少女的打闹,心头一酸。
江南梅家班曾经也是红极一时的戏曲世家,如今却只剩下他们三人——一个年迈的仆人,一个双腿瘫痪的少爷和一个捡来的孤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整齐地扣着,虽年逾古稀,脊背却仍挺得笔直。
“十三少爷,感觉身体怎么样?要是受不住,咱们就回乔老爷府上休息。”
梅十三摇摇头,“谭爷爷,咱们难得看一次官将首游行,就再待会儿吧。”
“好的!”
正月,闽东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轻轻拂过长街两侧悬挂的灯笼。
烛火在纸罩中摇曳,将官将首的游行队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犹如百鬼夜行。
他们所在的青石镇,位于福建闽东南泉州的一隅。
八九十年代交通尚且不便,许多古老习俗在此得以保留。
官将首游行便是新年庙会中最为隆重的活动之一。
乔家是镇上的有大户,正值乔老爷过六十大寿。
若不是乔老师特意将他们从江南请来唱大花脸,他们也难得来此地。
唱戏,在江南当地人俗称为唱花戏!
因为每次上台表演者都会把脸涂的花花绿绿的,所以乡里人把唱花戏也叫作大花脸。
乔老爷很是阔气,准备在庙会后宴请三天,再请乡亲们听三天的戏。
谭志道是戏班班主,说是戏班,却只有他们爷孙三人。
平时就连乐队都要在当地请。
梅十三与裘仙仙皆是由他一手带大。
梅十三在戏曲方面很是天赋异禀,若不是十年前那场变故,导致双腿残废,估计早就该接下了他的衣钵。
现在则只能隐在幕后开腔。
裘仙仙虽相貌普通,身法却是一等一的好,且吃苦耐劳,台面上技法表演则全靠她来。
但她的嗓子实在是一言难尽,开口还不如不开。
二人这般双簧表演,已经唱了好几年。
这时,街道尽头传来阵阵锣鼓声,官将首的游行队伍正缓缓朝他们逼近。
开路的是手持法器的增损二将,脸涂得红黑交错,手持刑具,踏着独特的三步赞。
一般不懂行的人会把三步赞认成天罡步。
三步赞是行进的步伐,和旋转的天罡步截然不同。
天罡步其实起源于道教的,俗称呼踏罡步斗,指的旋转踏七星八卦。
而官将首的步法三步赞,特点为两虚一实,前两步踮脚,第三步用力踏下。
“爷爷,梅十三快看,增损二将来了!”
裘仙仙兴奋地指着前方。
“诶呀看见了!裘仙仙,别那么没见过世面,好不好?”
“哼,我还好心提醒你,好心没好报!”
“……等等,爷爷,不是增损二将吗?怎么有三个人?”
裘仙仙突然皱眉!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哼,爱说不说!”裘仙仙很是不屑道。
梅十三摇了摇头,娓娓道来。
“相传增损二将原为危害人间的魑魅,后为地藏王菩萨的佛法所慑服,而成为地藏王菩萨的驾前护法,奉旨庇荫民间。”
“原来的官将首的原始造型为两个人所扮演,后来由于碍于美观之故,将其阵容增加为三人。”
“青面损将军,增将军则一身化二为红蓝二人。”
“有的地方则演变至今日的五人,六人不等。”
“我说的对不对,谭爷爷?”
老人抚了抚发白的胡须,点了点头。
“十三少爷见识广博,老夫自愧不如。”
“谭爷爷就别取笑我了,做了十年废人,除了多看些书,还能做什么。”
突然,那位白面将首猛地转头,视线穿透人群,死死盯住梅十三。
那张脸白得诡异,仿佛戴着一张陶瓷面具,唯有双眼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梅十三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拉了拉毯子,似乎觉得有些冷了。
谭志道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俯身问道:
“要不咱们回去?明天还要给乔老爷唱曲,你得养足精神。”
“再等等吧,谭爷爷,白鹤童子还没来呢。”
梅十三坚持道,目光投向队伍最后方。
增损二将后面跟着各路神祇的乩童,步伐诡异,神态迷离,仿佛真的神明附体。
所到之处,人群纷纷退避,既敬畏又虔诚。
“谭爷爷,这官将首,和我们大花脸的确实不同。”梅十三轻声说。
“那是自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神。”
“不过这脸上的装扮倒是和我们大花脸的装扮挺相似的!”
“嗯!这官将首本就是融入了咱们的传统戏曲元素,只是我们在于演,他们在于扮!”
谭志道微微颔首,“也多亏乔老爷,不然难得看得到这样的风俗人情哟!”
裘仙仙撇撇嘴:“要不是他出手阔绰,谁大老远从江苏跑来?再说了,梅十三这身子......”
“仙仙。”
谭志道轻声制止,裘仙仙立刻噤声,眼里却闪过一丝担忧。
他们此次大老远从江南过来,除了来给乔老爷唱大花脸。
第二个原因就是来给梅十三驱邪治病。
十年前有个游方道士说,梅十三身体里住着一个妖魔邪祟!
起初他们都不相信,直到梅十三不能行走,坐上了轮椅!
他们爷孙三人这才后知后觉,再去寻那道士,哪里还有那道士的身影!
据镇上人说,今年的官将首游行非同寻常,有好几尊神像都显了灵。
尤其是白鹤童子,据说是千年白鹤得道,能辨人间善恶,赐福降灾。
裘仙仙凑近梅十三耳边,压低声音:
“我听乔府的下人说,前天游神排练时,白鹤童子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直勾勾盯着旁边看热闹的小玉,把她吓得当场病倒,现在还发烧说胡话呢。”
十三挑眉,“怕是镇上的闲言碎语,你也信?”
“这次不一样!好多人都看见了!”
谭志道皱眉打断:“游神之事,不可妄议。心中有敬,方能平安。”
两人这才噤声。
鼓声忽然变得急促,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踮脚前望。
“来了来了!白鹤仙君来了!”有人高喊。
游神队伍的核心部分缓缓行来。
只见一个俊秀的少年头戴日月额子冠,头顶日头香,脚踏三步赞,手持神牙,威风八面。
整个仪仗散发着一种“不杀则已,一杀到底”的凛冽气势。
人群纷纷下跪叩拜,谭志道也微微躬身表示敬意。
只有梅十三依然直挺挺地坐在轮椅上,目光与游行队伍平行对视。
裘仙仙悄悄拉他的衣袖:“梅十三,你礼貌点!”
梅十三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怔怔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白鹤童子。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白鹤童子将经过他们面前时,一阵阴风突然刮过,长街两侧的灯笼齐齐暗了一瞬。
梅十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他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轮椅扶手。
就在这时,白鹤童子的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那双黑色瞳孔中,突然出现了两颗竖立的金色瞳仁!
那是一双绝不属于人类的竖瞳,金黄底色上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
竖瞳死死盯住了轮椅上的梅十三。
梅十三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他下意识地抓紧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十三,你怎么了?”
裘仙仙察觉到他不对劲。
谭志道也转过头来,关切地俯身:“十三少爷,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累了?”
梅十三勉强摇头,目光却死死盯住那个白鹤童子。
紧接着,白鹤童子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微笑。
“谭爷爷......”梅十三声音发颤,“那个白鹤童子......”
“十三少爷,白鹤童子怎么了?”
谭志道眉头微皱。
“他...睁眼了。”
裘仙仙盯着扮演白鹤童子的少年:“梅十三你是看花眼了吧!白鹤童子本来就睁着眼的啊?”
“他睁开了竖瞳。”
梅十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谭志道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是听过当地的传言的,竖瞳开,劫命来。
他知道梅十三是不会说谎的,更不会无中生有。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走来,向谭志道拱手:
“谭班主,乔老爷派我来接三位去府上。”
来接引的是乔家的管家,姓何,干瘦精明,话不多。
谭志道回礼,目光却仍停留在远去的白鹤童子身上。
“刚才那个白鹤童子,是哪位扮的?”谭志道试探着问。
何管家笑道:“是乔老爷的小孙子乔云峰,今年刚满十六岁,这是他第一次扮白鹤童子,练了整整好几年呢!”
回乔府的路上,裘仙仙左顾右盼看个不停,倒是梅十三一直沉默不语。
乔府宅邸气派非凡,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前后各三进大院。
经过前院的时候,推着轮椅的裘仙仙,凑到梅十三耳边小声地说:
“梅十三,这宅子……感觉怪阴森的。”
梅十三没回头,依旧看着院子中一株形态扭曲的古榕,轻声道:
“树长得旺,是好事。可这榕树的气根,缠得像是要勒死主干似的。”
“而且院子中间种大树,一口一木,乃困字,可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裘仙仙缩了缩脖子:“你别吓我...”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
是乔家的三个儿子正指挥者下人,在布置着宅子。
长子乔继业,约莫四十岁,穿着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一副银行经理的派头。
次子乔继武,三十五六,一身短打,皮肤黝黑,嗓门洪亮,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把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往库房里抬。
他看见谭正道几人,粗声粗气地问何管家:“哪儿来的?”
落在最后的是三子乔继文,三十上下,穿着倒是很朴素,简洁的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个教书匠。
“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
何管家忙躬身,“这是老爷请来明日唱戏的谭班主和他的高徒。”
乔继武瞥了眼轮椅上的梅十三,又扫过裘仙仙有些不不屑道:
“哟,还有个坐轮椅的角儿?能唱吗?”
谭正道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
“三位少爷好。”
“小徒腿脚不便,但耳聪目明,于音律戏文上颇有灵性,是来帮衬着打理乐器、提点唱词的。”
乔继业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目光又在陈三一身上打了个转,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乔继文倒是客气地点点头:“有劳谭班主了。”
到了堂屋正厅!
乔老爷亲自在门口候着,他约莫六十来岁,红光满面,一身锦缎长袍,手中把玩着两个锃亮的核桃。
“谭班主,谭老哥,好久不见啊!”
乔老爷声音洪亮,“这次寿宴,特意请你们来唱大花脸,就是想让乡亲们听听正宗的昆剧!”
“自从上次听完之后,我就想念的紧呐!”
“乔老爷客气了。”谭志道谦逊地回礼。
乔老爷叫乔耀邦,和谭志道相识是在他前两年前往江南做生意的一次宴席上。
他本就是个戏痴,当场就被谭志道师徒三人的戏曲所吸引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晚的戏,皆由梅十三一人所唱。
而谭志道和裘仙仙只是在戏台上只戏不唱。
接着乔老爷的目光落在梅十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就是谭老哥你的徒弟吧?果然名不虚传,好个俊俏后生!”
梅十三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谭老哥,这孩子是怎么了?”
“欸,一言难尽!”
谭志道叹了口气,没并于细说。
“真是天妒英才啊!”
乔老爷没有追问,看了梅十三身下的木制轮椅,他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好一阵惋惜。
“喂,谭老爷,还有我呢!我叫裘仙仙!”
裘仙仙见乔老爷忽视了自己,连忙跳了出来。
“哦!你好仙仙姑娘!抱歉,抱歉!老夫怠慢了!”
乔老爷连忙朝裘仙仙抱歉道。
倒是她的打岔,引的众人哈哈哈大笑。
让原本有些低沉的氛围,变得活络了起来。
晚宴极为丰盛,乔老爷的三个儿子以及几个孙儿都到了场,包括那个最小的孙儿,乔云峰。
在乔老爷面前,乔继业和乔继武仿佛换了个人。
乔继业收起了之前的倨傲,言辞恳切,不断向谭志道请教戏曲学问,显得温文儒雅。
乔继武则收敛了粗豪,殷勤布菜,招呼着裘仙仙和梅十三。
唯有乔继文,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偶尔与身边的儿子乔云峰低语几句。
乔云峰,也就是先前扮演白鹤童子的少年。
宴席过半,乔继文带着乔云峰前来敬酒。
他已卸去妆容,换上一身时兴的牛仔服,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谭班主,三位远道而来为我爷爷祝寿,辛苦了。”
乔云峰举止得体,很是谦逊,与一般富家子弟截然不同。
梅十三对乔继文不感兴趣。
凝视着乔云峰的眼睛,那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眼睛,黑白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乔公子今日扮的白鹤童子,真是惟妙惟肖。”
谭志道试探道。
乔云峰笑道:“谭班主过奖了,我还是第一次扮,紧张得不行!”
“听说白鹤童子游行会睁开竖瞳,你睁开了吗?”
裘仙仙忍不住插嘴,悄悄问道。
乔云峰一愣,随即失笑:
“仙仙姑娘说笑了,我才第一次扮演,还不会起鸡!”
“你们开竖瞳是叫做起鸡?”
梅十三心中一震,仍不住问道。
乔云峰点了点头,解释道:
“是的,我们这里叫起鸡,也叫请神。”
“据说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乩童,在游神时能与神明相通,那时瞳孔就会发生变化,变成金色的竖瞳。”
“但那需要多年的修炼和机缘,我才第一年扮演,远远达不到那个境界。”
梅十三与谭志道交换了一个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