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轮椅的暗卫将目光落在谢寻舟的膝头,目力极佳的他在月光的协助下,将膝上那两个脏手印看得一清二楚。
他眨眨眼,转开脸,假装自己暂时眼瞎没看见。
他家小主子就是太老成,不过十一岁,半点少年朝气都没有。
这点很不好。
他十一岁的时候,杀过的人手和脚加起来都不够数。
也就每次楚三公子来鹤林居时,小主子才会有点少年人的样儿。
暗卫觉得,无论对谁而言,这都是一桩好事。
主子偶尔过来与小主子相见时,父子俩都是相对无言,几个时辰说的话都凑不出十个字,气氛沉闷得像是下一刻就会拔刀相向,叫人提心吊胆。
更别提自打他们几个被主子调来小主子身边,连最喜欢说话的右二都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了,简直人生无望。
楚三公子看着顽劣,却是个心地善良之人,或许小主子在他的带动下,能活泼些呢?
暗卫十分乐观地期待着,也就无视了谢寻舟瞪过来的目光。
反正他现在暂时瞎了,什么都看不见。
谢寻舟见暗卫听之任之,不愿帮忙,气得要命,却也无可奈何。
父亲只是把人调给自己,不是送给自己。
这些暗卫真正的主子,还是父亲,而不是他。
他也无权因这些小事,就对他们喊打喊杀,乃至责罚。
谢寻舟强压晕眩,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三公子这是你家,你让我救你什么。”
楚挽戈根本没意识到谢寻舟的声音因为怒气值即将爆表而颤抖。
他身姿灵活地转到谢寻舟的轮椅后头,用屁股撞开早就想撒手的暗卫,扶着轮椅半蹲下身,缩着脑袋悄咪咪往前看。
“我爹拿着戒尺要打我,你帮帮忙,救小弟一命,日后小弟以死相报。”
谢寻舟十分冷漠地开口赶人。
“侯爷打你一定是你犯了错,我不救。我也没什么需要你以死相报的地方。”
楚挽戈腾地一下立起身,十分痛心疾首地指责。
“寻舟哥,你这就不地道了吧。”
“难道你忘了之前你让我中毒的事了吗?”
谢寻舟不为所动。
“要不是你不听我的话,偷偷摸进地下暗室沾上了毒物,又岂会吃这苦头?”
“你中毒是咎由自取,与我无关。”
亏他听说楚挽戈中毒后,还愧疚了很久,以为他是被自己牵连卷进庙堂之争,受了无妄之灾。
结果……真相根本就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谢寻舟重重磨着后槽牙,很想让眼前这个混账小子把自己当时的难过与愧疚全都还回来!
楚挽戈一听这话,顿时来了气。
“寻舟哥,你说这话就不对了!”
谢寻舟挑眉。
他倒要听听,侯府的混世小魔王打算如何胡搅蛮缠颠倒黑白。
楚挽戈理直气壮地双手叉腰。
“我分明是对你研制出来的毒以身试法,看看成效如何。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找药人,更不好意思找我,日夜忧虑你研制出来的毒物效果如何。”
“但我楚挽戈是什么人,多善解人意啊,早就看破了你的心思。”
“这才主动请缨,行神农之举。”
“寻舟哥你不感激我也就算了,竟然还对我多有责怪,实在令人心寒!”
被楚挽戈用屁股挤开的暗卫实在没能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在谢寻舟冰冷的目光射过去后,才低头努力忍住。
不过肩膀还在一抖一抖,显然快憋不住了。
因为他觉得,楚三公子说的……
真是太有道理啦!
简直是世间真理!
谢寻舟收回目光,平了平气,冷漠地抬手朝院门指了指。
“那你就离开我这个让你心寒的人。”
楚挽戈哪敢走,他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了好不好,这时候要是出去,八成会被逮到,然后狠狠暴揍一顿。
他才没那么傻!
楚挽戈重新缩回轮椅后面,把谢寻舟当作挡箭牌兼保命符。
“哥,我都叫你哥了,你救我这一回还不行吗?”
“你见我从来都是叫哥的,而且我也不止救你一次两次了。”
见谢寻舟怎么说都说不通,楚挽戈也来了气。
“好哇,谢寻舟,好歹我俩也认识了五六年,你就这么见死不救,不怕我被我爹打死之后,变成鬼天天缠着你吗?”
谢寻舟嗤笑。
“要是不怕被毒死,你大可天天跟着我。”
想起前不久解毒的滋味,楚挽戈心虚地卡壳了。
他还是怕的。
哪怕变成鬼,也怕。
他倒是不怕痛也不怕丑。
怕的是自己生前身后都没落下个威武雄壮的好名声。
万一中毒次数多了,往后传出个“屎王”的名声,那怎么办?
楚挽戈还是更喜欢自己现在这个侯府混世小魔王的称呼。
“你……真不打算救我?”
“不救。”
谢寻舟回答得十分斩钉截铁。
楚挽戈耷拉着脑袋,从轮椅后面钻出来,一步三挪六回头。
月光下,少年的眼里甚至有了泪光。
“爹、爹!”
“我看过了,三哥不在这儿,好像往花园那个方向去了。”
仿佛接收到了什么暗号,楚挽戈顿时人不怂了,胆也大了,飞快收回挪出去的几步,又重新缩回轮椅后,做了一个深呼吸,再次悄咪咪伸出半个头,紧紧盯着鹤林居院门的位置。
他全身紧绷,做好了他爹一进来,立刻就往屋里跑的准备。
谢寻舟眯了眯眼。
这声音他听过,是前些日子刚进府的那个女孩儿吧。
好像是叫陆青穗,过几日侯府请了族老过来将她正式记入族谱后,就会改成楚青穗了。
能发现楚挽戈中毒的迹象,还算是个心细的。
不过出言无状,胆子也大得离谱,不像楚大小姐那样是大家闺秀,喜欢把屎尿屁挂在嘴边还一副理所当然样儿。
这样的人,谢寻舟以前没怎么打过交道,谈不上喜欢或者厌恶,但他很清楚,在面对这类粗鄙之人时,自己心里会油然升起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可正是这样自己不太瞧得上的粗鄙之人,一语道破楚挽戈中毒,救了这莽撞的傻小子一命。
如今侯府上下都感激她救了楚挽戈的命,认为她是个小福星。
谢寻舟眼里露出兴味的目光。
他有些很好奇,对方究竟是身怀异术,在医道上天赋异禀,还是误打误撞走了狗屎运?
不过从对方故意挡在鹤林居前,把人误导去花园,可见是个伶俐的人。
侯府花园跟鹤林居,可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谢寻舟头一回起了,想主动接触一个人的念头。
他用余光瞄了瞄藏在身后的楚挽戈,不动声色地朝边上的暗卫摆摆手。
暗卫会意点头,“嗖”一下消失不见。
过了没一会儿,就听见花园那边传来动静。
接着,一个梳着包包头的小女娃,蹑手蹑脚地慢慢摸进鹤林居,嘴里小声叫着“三哥”。
谢寻舟没吭声,但难得亲自转动轮椅,把后头的楚挽戈露出来。
楚挽戈激动地眼泪都出来了,三两步下了台阶,一把将陆青穗抱起来,转了几圈才把人放下。
“三哥就知道,青穗绝对不会出卖我的!”
“你怎么这么聪明,还知道把爹往反方向引?”
“我现在宣布,青穗你是侯府除了我以外的第二聪明人!”
陆青穗被转得晕晕乎乎,落地时,脚甚至没有踩着地面的实感。
浑浑噩噩之际,还不忘按照一早就想好的说辞,把自己主动提出让楚挽戈来鹤林居躲一躲的事糊弄过去。
她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仰头看着楚挽戈,一脸的痛心疾首。
“三哥,我俩都没能履行约定。”
楚挽戈:?
“晚饭前我们还约好了,往后谁都不进鹤林居,不靠近谢寻舟的。”
结果,他们两个不仅四只脚踩在鹤林居的地盘上,楚挽戈甚至还跑到人轮椅后面躲着,离得不要太近,简直有二次中毒的风险。
楚挽戈尴尬地咳嗽一声,虽然躲进鹤林居是妹妹的主意,但他觉得妹妹是为了自己用心良苦,不想自己挨揍,不得已而为之。
错的不是妹妹,是他爹!
他爹要是不想着揍他,那妹妹就不会提议让自己躲来鹤林居,更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约定。
没错,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出在他爹身上。
楚挽戈看着一脸懊丧和抱歉的陆青穗,大手一挥,故作浑不在意。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爹待会儿找不到他,今天这场揍,他就能躲过去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好吗?!
他的妹妹果然是福星下凡没跑了!
兴奋的楚挽戈还记着刚才谢寻舟没真把自己赶出鹤林居的恩情,拉着陆青穗去给谢寻舟见礼。
他记得,妹妹好像和谢寻舟还没正式打过招呼。
妹妹进府那天,虽然谢寻舟也在,不过因为突然发现自己中毒,那场家宴被迫中断。
后面这些日子,府里都在忙着给自己解毒,妹妹和谢寻舟的正式见面,也就不了了之。
楚挽戈觉得这不行,自己得作为他们两人之间的牵线人,介绍他俩认识。
谢寻舟身份特殊,认识他,对妹妹有好处的。
他们三人中,自己年纪排中间,上承谢寻舟,下启妹妹;谢寻舟客居侯府多年,妹妹是刚入府没多久,自己却是侯府土生土长的孩子。
真是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