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季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生身之母,想不明白,为何她会如此狠心地拒绝自己。
“娘……你真的,如此狠心?”
江巧娘冷笑,“你们都不愿认我是娘亲了,为何我就不能狠下心来对你们?”
“难不成天底下只允许孩子们对母亲不孝,不允许母亲对孩子们不爱?”
“是你们不敬不爱我在先,我不过是收回自己对你们曾经的付出与爱,又有何错?”
“何来狠心一说?”
“再者说,即便狠心,那也是你们狠心在先,而非我!”
陆季宏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陆伯年皱眉,“三弟,既然她不愿意做我们的娘,那往后我们只当我们的娘早就死了。”
陆仲宁也道:“三弟,不要求她了。她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若非如此,又怎会偏爱陆青穗甚过我们?”
“她本就没有把我们当作是亲生孩子。”
“对她而言,陆青穗是亲生的,我们四个才是抱来的!”
江巧娘闭上眼,心碎欲裂。
她不愿继续留在这里,看几个不孝子闹事,让自己继续闹心难过。
她对自己太了解了,指不定看着看着,就又心软了。
既然做出了不想后悔、不想回头的决定,那就干脆在今日来个彻底的了断!
她朝秦老夫人和岳晴墨行了礼,满脸诚恳地请求。
“老夫人、夫人,妾身体不适,想先回青竹院去休息。”
秦老夫人倒是稍后有话想问,但转念一想,觉得今日陆家兄妹这样一闹,的确不是个问旧事的好机会,便应允了。
“周嬷嬷,你送江夫人回去吧。”
陆青穗敏锐地发现了秦老夫人对江巧娘称呼的转变。
江姨娘到江夫人,两字之差,天壤之别。
看来这回,江巧娘是不会再如前世那样,因子女不孝而过早郁郁而终了。
她也可以对被自己占据了身体的原主有个交代,她最在乎的养母,这回可以得个善终。
不过……
陆青穗看了眼颓丧的陆家兄妹,觉得自己说这个话,可能还早了点。
江巧娘前脚刚走,后脚楚琰就把赵捕快给带来了。
他指着屋内惊慌失措的陆青芙,“就是她,造谣侯府,诽谤生事。”
陆青芙大惊失色,赶忙从地上起来,连连摆手,矢口否认。
“不、不是,我没有!是侯府小题大做,污蔑我才对!”
赵捕快冷笑,“事情究竟是何缘由,还请陆小姐跟我回知府衙门再行自辩。”
“带走!”
见陆青芙真的要被知府衙门的捕快带走,陆家三兄弟当然不答应。
陆伯年上前拦住捕快们,朝赵捕快抱拳行礼。
“赵大人,我们也算是有几面之缘。我也曾跟随父亲前往知府衙门见世面的时候,与赵大人你打过交道。”
“不知赵大人可否看在我父亲陆守良的面子上,就此放过我的妹妹?”
旋即,他用眼神示意自己故意露出来的钱包。
看着鼓鼓囊囊,其实里头铜板居多,没几个钱,陆伯年也舍不得拿太多钱去贿赂捕快。
反正看着表面光鲜不就行了?
等出了汝南侯府,大家都是自己人,一切都好商量。
可惜陆伯年这回是马屁拍在马腿上,赵捕快的脸直接就黑了。
若是他们将陆青芙带出侯府,陆家几个兄弟愿意暗中贿赂,他还能看在钱的份上,稍稍周旋几分。
反正侯府也不会跟个小丫头片子过不去,最多也就是把人关几天的事儿。
他可以保证,自己收了钱之后,跟狱卒打声招呼,不让陆青芙在牢中吃苦。
可现在,陆伯年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
赵捕快想不明白,陆伯年是脑子进水了吗?
他怎么敢当着侯府这些苦主的面,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摆出要贿赂自己?
这钱,他敢在汝南侯眼皮子底下收吗?
要是捅到知府老爷那儿,他这祖传的捕快行当,可就断在他这辈儿了!
对没能收到贿赂,赵捕快的心在滴血。
可面对收下贿赂后,很有可能会导致祖传吃饭行当就此断绝,他对这钱,勇敢地说不!
赵捕快皮笑肉不笑地挥开陆伯年缠上来的手,“陆大公子就不必来这套了吧。”
“令妹是罪有应得,还是蒙冤受屈,等到了衙门,自有知府大人决断。”
“带走!”
陆青芙见众多捕快围上来,当即在地上打起滚来。
“我不!我不走!大哥二哥三哥救我!爹,救我!!”
今日见侯府的主子们,陆青芙大清早起来特地找来侯府的下人们,要求他们为自己提供最好的衣服首饰,水粉胭脂,务必要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侯府众人面前。
侯府的下人们心里直呼被调来伺候这姑奶奶倒霉,却也只能忍受她一次又一次颐指气使的挑剔。
虽然最后穿的是楚知微不要的旧衣服,首饰没要来,水粉胭脂都是下人们的,但陆青芙也明白,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没法儿要求更高,只能勉强接受。
要是有钱,也能使唤得动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可陆青芙根本舍不得花钱去买通他们,为自己找来更好的。
手里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不好吗?凭什么要给这些身份低贱的人用?
她就是有再多的钱,也不愿意赏给侯府的下人!
可如今,衣裙因为在地上打滚,全都沾上了灰,首饰因为动作过大,掉了一地,精心描绘的脸,也一塌糊涂。
陆青芙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
她现在心里唯一想的,就是别让自己再次进入那个令人作呕的知府大牢。
“大哥,你快把钱给赵捕快啊!我不想进大牢!”
“二哥,你不是认识知府的第三房小妾吗?你赶紧去找她求情啊!”
“三哥,你不是说你和知府的六公子是好友吗?赶紧去找他帮忙!”
“我不想进大牢,我不想进大牢!”
原本还打算想想法子的陆家兄弟,听陆青芙把他们的私事全都当众抖落出来,顿时尴尬到脸红,一个字都不敢说。
心里埋怨陆青芙怎么这么大嘴巴,什么都往外说!
秦老夫人皱了皱眉,没多说半个字。
“吵。”
赵捕快会意,赶忙堆了满脸的笑。
“老夫人放心,小的这就将犯人带回衙门,保证不让她继续扰着老夫人的清静。”
转身对上撒泼打滚不想走的陆青芙,已是换了一副嘴脸。
“还愣着做什么?把嘴堵上,赶紧带走!”
陆家三兄弟见状,立刻围上来,想要把人拦住。
“你们不能带走青芙!”
“青芙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侯府仗势欺人!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陆青芙在哥哥们的围护下,又哭又闹,怎么都不肯走。
捕快都是五大三粗的臭男人,她还没出嫁,更没定亲,怎么能让这些臭男人近身?!
而且出了侯府,也没有马车遮蔽,捕快们会带着她行走在大街上。
这和游街示众有什么区别?!
往后就算爹和哥哥们真的出人头地,她也再找不到好婆家了!
她还想做太子妃!
要是陛下和太子知道了,绝对不会同意她嫁给太子的!
不行,她绝对不能接受!
陆青芙恶从心头起,在捕快即将抓到自己的时候,狠狠朝对方咬了一口。
在对方吃痛的松手后,仗着女子体型娇小,直接从捕快们的裆下钻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窜出万寿院的正堂。
她一逃,陆家三兄弟在经过短暂怔愣后,也跟着她一起跑出了万寿院。
开玩笑,这时候不跑,万一抓不到青芙的侯府和赵捕快,决定要抓自己怎么办?
还好青芙聪明,愿意牺牲自己,先给哥哥们开路。
这样他们兄妹四人,这回就能集体逃出生天了!
赵捕快大惊失色,大声叱骂着手下人无能,又赶忙请示楚琰,希望对方能协助自己抓住陆青芙。
秦老夫人冷笑道:“赵捕快有求,我汝南侯府自然配合。”
“都是吃皇粮的,大家是一家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侯爷,你也立刻召集侯府所有人,立刻将在府内窜逃的陆青芙抓住,交给赵捕快。”
楚琰听母亲冷冰冰地称呼自己为“侯爷”,就知道这是动了真怒。
这回他也不敢再嬉皮笑脸地造次,当即领了母亲之命,率众人,在汝南侯府开启找人模式。
陆青穗在楚承翊的膝盖上舒舒服服地坐着,将这场戏,从头看到尾,心里啧啧称奇。
陆青芙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啊。
要不是这本书有男女主,她差点以为陆青芙身怀主角光环,是气运之子呢。
可惜她不是。
重生前不是,重生后也不是。
陆青穗正想得出神,就恍惚听到好像有人在叫自己。
回过神来,茫然的脸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茫然看去。
哦,是笑得很温柔的侯夫人。
还有今天情绪大起大落,让自己很担心,会超过楚挽戈,成为汝南侯府第一个阵亡人士的秦老夫人。
“青穗啊……”
岳晴墨顿了顿,迟疑地看向满面含笑的秦老夫人。
“娘,是不是该让青穗把名字给改回原来的?”
陆青穗若真是谢枕书的女儿,她的名字该叫谢寻春。
秦老夫人也迟疑了几息,而后拍板道:“先不改。”
“我稍后修书一封,速速用快马送去京城……承翊,你亲自去送。”
楚承翊因腿上坐着陆青穗,就没起身,而是坐着应下。
“孙儿领命。”
秦老夫人缓缓点头,接着吩咐道:“青竹院伺候的人再加二十个,一应供应比着鹤林居再高半分。”
“若是公中开销不够,就从我和侯爷的私账上走。”
岳晴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直接答应下来。
照她的眼光看来,就是三十个下人,每日一百两的供应,用在陆青穗身上都是少了。
倘若这孩子当年没失踪,而是一直在摄政王府生活,别的不说,光是住的院子,就有现在半个侯府那么大。
如今只是这点花销,已经是委屈了。
陆青穗听后,却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后仰。
这也……太……让她喜欢了吧!
原本她在侯府的待遇,在她眼里就已经是很好很好了,现在再来个超级加倍再加倍。
她的心脏有点难以接受,不过她来者不拒,甚至觉得可以多多益善!
现在她不习惯不要紧,所谓久居兰室不闻其香嘛,习惯习惯就习惯了。
楚承翊听见了吸气声,低头揉了揉手感开始变好的包包头,宠溺道:“是不是吓着了?”
“都不算什么,别放心上。”
“侯府如今在蔡州,所以只能将就。”
陆青穗有些傻眼,这还叫将就吗?
那要是不将就起来……又该是多仇富?
秦老夫人骄傲点头,“青穗,你大表哥说得对。”
“侯府真正的底蕴,都在京城。”
“蔡州的侯府,只是因为你表姨父需在蔡州任职,我不愿一家分开,这才在蔡州买了临时落脚的宅子,供一家人暂居。”
“若是服侍的人太多,院子住不下那么多下人,东西多了,也转不开,没地放。”
“要是在京城的汝南侯府,区区三十个下人算什么?你身为摄……谢家的女儿,就算身边有一百个下人只服侍你一人,都是理所当然之事。”
秦老夫人深深地看着震惊到不能说话的陆青穗,不知吃了这么多苦的年幼孩子,能不能看出自己眼中深意。
“你出身富贵,天底下除了公主,便是你最为尊贵。”
陆青穗低头想了想,皱着眉,绞着指头,再次抬眼看着秦老夫人。
还没到变声期的声音十分清亮,说出了秦老夫人此刻最想听到的话。
“既然我出身这么高,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生来就比旁人承担了更多更大的责任?”
秦老夫人的眼在刹那间,涌现出了泪光。
嘉慧……你听见了吗?
你的孙女同你一样,都是心怀天下,不以己身高贵为荣,而是怀若虚谷,以苍生为重。
岳晴墨死死咬着唇,怕自己哭出来。
当年雪嫣表姐是有机会从被围的金北县逃出来的。
可是她放弃了。
把这个机会,留给了百姓。
为了能让更多的百姓逃脱,她甚至主动向敌军表明自己的身份,换取时间和人质。
如今听到青穗的话,怎能不让她想起雪嫣表姐?
楚承翊将腿上的陆青穗抱得更紧了。
哪怕是童言童语又怎样?
青穗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更证明了她的天生高贵。
天底下的福气,合该是她的!
楚临鸿沉默不语,只是赞许与惊艳的目光,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然后愤愤不平地扭头瞪了眼正在感动的楚挽戈,瞪得后者一头雾水。
二哥这么凶狠地看他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揍他?
不是吧,今天他的表现可好了有没有!
刚才大家不都还夸他来着。
怎么一转头,把真正的妹妹给认回来了,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带这么玩的吧?!
还讲不讲道理了!
他根本猜不到,楚临鸿此时心里想的是——
为什么老三不再出色点!
这样就能把这么好的姑表妹给彻底留在侯府了啊!
全家就数他最没用,真是废物!
楚老三被莫名其妙地一瞪,又不好在眼下这场合主动发问,追根刨底。
只能无奈抬头,望着正堂的那些粗大房梁。
他惊才绝世,此生让太多人生出嫉妒之心,哪怕是一母同胞的二哥也不例外。
真不知往后出门,会不会被那些嫉妒自己的人堵着路,不让他走出侯府大门。
也罢,或许这就是老天爷交给他的考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