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两张吃瓜的脸,楚承翊很难说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
但有一点是十分肯定的。
楚承翊觉得,楚家的家主,也到了该换人做的时候了。
爵位之争向来如此,战场不容父子情。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这是大人的事,你们还小,不适合掺和。”
然后火速将人赶走。
“时辰不早了,你俩赶紧回去睡觉,不睡觉长不高。”
没能吃到第一手新鲜瓜,让陆青穗有些失望。
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来日方长嘛,庄行止又不是住一晚就走,这不得住上十天半个月,等她新的便宜爹来了才回去。
在陆青穗看来,真会旧情复燃,十天半个月也够了,趁着小别胜新婚的热乎劲儿还在,能成的都会成。
要是没成,那基本就是没后续了,这个瓜,也就到此为止。
在大哥话音刚落时,楚挽戈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他下意识地伸手牵着陆青穗,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既然大哥这么说,我和青穗就先回去睡啦。爹、大哥、庄大哥,明儿见。”
三人默默注视着两小只离开的背影,在他们离开后,气氛一下就凝固起来。
楚承翊自然可以敷衍楚挽戈和陆青穗,但却不能敷衍庄行止这个当事人。
不过好在庄行止并未打算今晚就得到确切的答案。
他分得清大小王。
事情成与不成,侯府的决定反而是次要的。
真正说了算的,还是楚知微。
他的知微,只是被桎梏于病弱的躯体中,可她的灵魂,从来都是坚强与自由的。
庄行止主动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笑吟吟地朝楚琰和楚承翊拱了拱手。
“如承翊所言,天色的确不早。我一路颠簸,身上确实有些乏累。”
“若侯爷准许,我想先行休息。明日再与侯爷继续畅聊。”
楚琰当然点头答应,叫来管家,送庄行止前去为他准备的院子。
外人都走了,楚琰也就卸下了端着的那口气,一屁股坐在石桌边,先给自己斟满了酒,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他还觉得不过瘾,连着干了三杯,才觉得有些缓过气来。
“原以为来的会是方小霜,没成想竟然会是他。”
“真是又多了一桩麻烦事。”
楚承翊慢悠悠地坐在老爹身边,倒是没喝酒。
在大理寺任职后,楚承翊就再没有碰过酒,他觉得酒会影响自己在办案时的警觉。
这一点,直到他卸职回到蔡州的侯府,也不曾改变。
他只捻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咀嚼,将花生米的香气溢满了整个口腔。
“麻烦也分好与坏。若是好的麻烦,怕是爹求之不得。”
楚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张口时,带着满满的酒气。
“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家的。”
“你没成婚,所以不知道当爹的有多舍不得闺女出嫁。”
“尤其你姐姐情况又与旁人不同……”
楚琰没有接着往下说,或许是觉得,即便对着儿子吐露心中的苦闷,还未成家的长子也不会明白自己,只能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楚承翊也不再说话,只默默地一颗接着一颗吃着花生米,等着楚琰喝够了,把人送去书房,以免在花园里过夜吹了凉风生病。
他的爹虽然看着一如当年的魁梧,可到底上了年纪,不比年轻时候。
如今能保重身体,就保重身体。
他还不想这么早就从亲爹的手里,接过汝南侯府。
闷酒是最容易喝醉的,楚琰也不例外。
不过他好歹还趁着自己有意识的时候,叮嘱守着自己的儿子一句。
“待会儿记得把我送去书房,别回正院。你娘这会儿肯定睡下了,别吵着她……”
楚承翊心里默默计算着楚琰的酒量,估计还有三杯,他爹就要不行了。
心头顿时一松。
同时心里也暖暖的。
娘虽然是续弦,但在侯府的境遇却要好过许多人家,不曾受到过婆母的苛待,也没有经历过丈夫的冷遇。
楚承翊不知道,当年母亲是不是临终前,曾经对祖母和爹说过什么。
可惜长辈也不会告诉他这些,这个问题,注定会成为无解之谜。
他只是很感激母亲与表姑母。
他知道,汝南侯府续弦的人选很多,竞争很激烈。
但母亲与表姑母当年力排众议,说服了祖母和爹,最终选了娘。
外祖家不是什么好地方,楚承翊在京城的时候,都没去过几次。
他们看不上汝南侯府,看不上娘,也连带着看不上自己。
每次去,都是因为迫不得已。
岳府那种让他难以呼吸的窒息感,十分讨厌。
楚承翊曾经想过,娘从小就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吗?
那该有多难受,多难熬……
他感激母亲与表姑母,将他的娘从那个泥潭中拉出来,送到了汝南侯府。
可惜这份恩情,他无法直接报答给本人,只能全盘放在陆青穗身上。
随着“哐当”一声,终于醉了的楚琰倒在石桌上不省人事,倒下来时,还顺带打翻了桌上的菜。
楚承翊看着那盘翻了的花生米,沉默了一会儿,招呼边上侍立的下人们,和自己一起将楚琰带去前头的书房。
在把老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时,楚承翊膝盖没撑住,弯了弯。
他呲牙咧嘴地扛住肩头上的巨大压力。
该说不说,吃的喝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怎么他爹就能长成这熊样,而自己和二弟就更文弱些?
楚承翊还想起了侯府公认的,最像爹的三弟。
三弟如今还在长身子,就已经比同龄人要高出一大截了,和比他大四岁的郭涵义站一块儿,衬得郭涵义像是楚挽戈的弟弟。
面对弟弟以后会比自己高,自己壮,楚承翊顿时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这可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啊……
当年穿开裆裤的时候,还成天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大哥”黏人得不得了。
再过几年,竟然就要比自己还高了。
楚承翊怀着复杂的心情,将楚琰送去书房,又守着他,让下人帮着换了衣裳,擦了脸和手。
又让人提前备下醒酒汤,让楚琰醒来后服用,转了一圈,见再无旁的事,就回去自己院子了。
姐姐还发布了任务给他,今晚赶个夜工,明日将事情处理妥当,好给姐姐有个交代。
经过鹤林居的时候,楚承翊愣了一下。
这个点,鹤林居灯火通明倒是不稀奇。
谢寻舟是个夜猫子,白天睡觉晚上闹腾,这事儿全侯府的人都知道。
可这个点,鹤林居的院门不仅没关,而且还大开着,就很稀奇了。
何况谢寻舟还顶着夜风,待在院子里,时不时眼睛朝外面瞅。
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楚承翊肯定,谢寻舟等的不是自己。
谢寻舟客居侯府多年,楚承翊自然也早就把对方当作弟弟看,出于兄长对弟弟的关心,他多了一句嘴。
“寻舟,这么晚了还在等人?”
谢寻舟顿了顿,声音冷冷的淡淡的,可语气显然十分低落。
“嗯,昨日说好的要来,但我等了一天,也没见着人。”
楚承翊沉吟了下,脑子开始回忆昨天的经历。
谢寻舟等的是谁?昨日没听说今日谁会上门啊?
反正肯定不是庄行止,因为庄行止是突然来的,先前也肯定没和谢寻舟通过气。
那会是谁?
正在楚承翊深感费解时,谢寻舟突然问道:“方才承翊大哥是从青竹院那个方向来的吧?青竹院的院门可关了?”
要是院门关了,那陆青穗今天晚上肯定不会过来找他了。
得益于昨晚睡的早,谢寻舟今天破天荒地醒得比平时都要早。
然后让左二大开鹤林居的院门,期待着陆青穗能兑现昨夜的诺言来找他。
他有一肚子的话要对陆青穗说。
他想谢谢陆青穗,让他迷途知返,还看清了过去一直崇拜的“神医”的真面目。
他想告诉陆青穗,自己找到了治疗双腿的法子,或许真的能和她一起回京城。
但是从晌午,等到现在,谢寻舟觉得自己都快成了望妻石,却始终没能把想见的人等来。
不是很想见的,倒是出现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谢寻舟问了楚承翊。
可惜对方给了他一个残酷的答案。
“嗯,我经过的时候看了下,院门关了。”
楚承翊已经猜到,谢寻舟应当是在等陆青穗。
或许是昨日他们约好了今日一起在鹤林居玩耍。
这也是侯府想要看到的,三个孩子能处得来,玩得好,比什么都让长辈欣慰。
楚承翊想了想,将今日发生的事大致和谢寻舟提了一嘴。
“我想青穗应该原本是会来的,只是事不凑巧,正好事赶事。”
谢寻舟低落的声音中,有了一丝期待。
“所以明天她……还有挽戈就不会出门了吧?”
楚承翊头点得很爽快。
“嗯,明日他们无事。不过你是不是要见一见庄行止?”
庄行止是摄政王的左膀右臂,又在宫中担任护卫,知道许多秘辛。
如今他在侯府暂居,谢寻舟于情于理都该见一见才是。
谢寻舟想了想,“见他和见青穗、挽戈并不冲突。”
“何况……”
谢寻舟低头,淡淡道:“该我知道的,爹早就告诉我了。不该我知道的,我就是再如何打探,也得不到结果。”
“所以庄行止与我见面,也不过寒暄,不会说太多。”
楚承翊听罢一愣,有些心酸起来。
或许是因为生母身份低微,始终没能得到表姑父的承认,所以谢寻舟才会这般处处小心翼翼吧。
其实不必如此。
表姑父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对谢寻舟的在乎放在了心里,不曾表露罢了。
家里三个弟妹中,楚承翊觉得除了自己那个傻三弟,陆青穗和谢寻舟都各有各的心酸。
陆青穗还在襁褓中,就在战乱中失散,被好心的江巧娘收养,却在陆家遭遇到了非人待遇。
还好如今回来了,虽然表姑母已经去世,但真心实意宠爱她的人,往后绝不会少。
谢寻舟自幼丧母,母亲至死都不曾得到表姑父的承认,一直以外室的身份,活在每个人的口中。
而作为外室子,谢寻舟在谢家与侯府的惶恐与忐忑,或许是自己所无法理解的。
再加上表姑父那个性子……
也不怪谢寻舟会处处小心翼翼,唯恐越雷池一步。
出于习惯,楚承翊想的还更多一些。
以前表姑父膝下只有谢寻舟一个孩子,只要谢寻舟能治好双腿,往后摄政王府的一切都会由他继承。
如今突然冒出来个陆青穗,乃是原配嫡女,一下就打破了过去默认的平衡。
那对于谢寻舟来说,会不会……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将陆青穗认作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呢?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楚承翊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先前谢寻舟客居侯府时,可是极少会主动露面,更别提是与人交际,大多数时候,都是关起鹤林居的门,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可现在,陆青穗出现了,情况有了改变。
楚承翊记得很清楚,陆青穗刚出现的时候,谢寻舟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样子。
改变,是从确认了陆青穗的身份开始的。
楚承翊用探究的目光,注视着心不在焉,闷闷不乐的谢寻舟。
难不成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
谢寻舟接近陆青穗,是另有目的?
楚承翊没有很快下决定,他还是觉得,再观察观察。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对谢寻舟道:“青穗睡得早,若是明日来找你,肯定是白天。”
“寻舟你要不要先去休息,这样明日就不会错过青穗来鹤林居了。”
谢寻舟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调作息虽然很痛苦,但并不是做不到。
尤其是他还想多沾沾陆青穗身上的福气,好赶在爹来蔡州之前,把自己的双腿给治好。
到时候,就能兑现与陆青穗之间的约定了。
谢寻舟和经过的楚承翊道了别,就让左二关了鹤林居的院门,准备洗漱上床酝酿睡意。
左二伺候完了小主子,正打算回到自己房里,让脸透透气,就发现门前蹲着个一天没见的人。
他没好气地踢了踢对方。
“好狗不挡道。”
右二往边上挪了挪,“你先忙,忙完了出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并不觉得右二会有什么正经事和自己说的左二敷衍了一句。
“长话短说,说完我再进屋。”
右二拍了拍手上的零食屑,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拍了拍左二的肩,语气郑重警惕,却也有着冷漠。
“今晚在蔡州的夜间集市上,我看见他了。”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遍寻不到,原来是藏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左二闻言,立刻意识到右二说的是谁,反问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你见到他了?确定?”
右二笃定点头,“我确定,一定是他。”
“就是化成灰,我都能把他给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