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舟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早就过了吃早饭的点。
调作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他只是比过去睡得早了那么一丢丢,醒得早了一点点。
有进步,但进步不大。
但在他睁眼的刹那,顿时觉得,自己以后可以再继续努力,争取进步再往前迈上一大步。
毕竟,每次睡醒,都看到陆青穗一边翻花绳一边等自己,即便是谢寻舟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陆青穗见他醒了,十分自来熟地问道:“我早饭吃过了,你这个点怕是只能吃午饭,带不带我一个?”
谢寻舟没说带,也没说不带,只是吩咐左二,让他去准备几个陆青穗爱吃的菜。
陆青穗扬起大大的笑。
这就是让她留下一块儿吃午饭的意思啦。
谢寻舟要起床洗漱更衣,陆青穗不太方便在里间,就很自觉地去了外头等。
谢寻舟怕她等久了,加快了速度,最后还是自己推着轮椅出来的。
“今日怎么只有你过来?挽戈呢?”
楚老三不是和青穗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怎么今天陆青穗一个人在鹤林居?
楚挽戈有事?
可他能有什么事。
谢寻舟正想着,就听陆青穗道:“嗯,就我过来了。三哥被大哥逮住了,说他病好得差不多了,该去练武场习武了。”
谢寻舟沉默了一下,耳尖微微红了,别扭地别开脸,嘟囔了一句,“我才是你大哥。”
陆青穗一愣,转念一想,要按生父来算的话,她和谢寻舟还真是同父,自己这声“大哥”叫谢寻舟才是最合适的。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怕两边都叫大哥会分不清。而且大姑表哥……姑大表哥,怎么叫都不顺口。”
陆青穗笑眯眯地上前,将谢寻舟推去院子里晒太阳。
“你就将就将就咯。”
谢寻舟没吱声,但脸上明显有了愉悦,显然对陆青穗的撒娇十分受用。
陆青穗把谢寻舟推到了树荫底下,没让他直晒,怕把人给晒坏了。
因为常年持续着阴间作息,谢寻舟没怎么见过太阳,皮肤比一般人要白很多。
还没养回来的陆青穗,甚至都不敢在他面前撸袖子,不然一黑一白实在过于明显,会严重打击到她脆弱的幼小心灵。
此刻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洒在谢寻舟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添了一圈朦胧的光圈。
陆青穗有些看呆了。
不愧是小反派,与男主同年龄的对照组,集齐了美强惨,就是缺了气运。
谢寻舟眯着眼,感受了下舒适的阳光,余光瞥见陆青穗看着自己呆愣愣的模样,笑了出来。
“青穗,在发什么呆?”
陆青穗还没回过神,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看你好看,可惜就是运气太差。”
谢寻舟噎了一下。
这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答案。
由此可见,他对妹妹的了解还太少,得亏今天楚挽戈不在,不然肯定会笑话自己。
谢寻舟有点不服气。
楚挽戈那个二愣子能做到的事,难道他做不到吗?
他是腿残了,不是脑子坏了。
谢寻舟开始尝试着,向别人说出自己的第一个要求。
“大家都说青穗你福星高照,那你以后多来看看我,让我也沾沾你的福气。”
“有了你的福气,我的运气自然也会好起来,对不对?”
说完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攥成拳,手心全是汗,还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他害怕自己会被拒绝。
即便左二劝过自己很多次,可以大胆地对爹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他每次都拒绝了。
他是因为爹,才能苟延残喘到今天的,不能再给爹添麻烦了。
而青穗,是爹的亲生孩子,麻烦她……会不会就相当于麻烦爹?
谢寻舟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鲁莽。
或许是因为时机正巧,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争强好胜,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然后一股脑地将盘旋已久的情绪宣泄出去。
宣泄完后,他开始沮丧,开始懊恼。
他希望陆青穗能对自己的要求有正面的回应,又希望陆青穗没听清自己说什么。
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心中天人交战。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分割成了水火不相容的两边,一边是火热的期待,另一边是冰凉的寂寥。
他渴望有人回应他的期盼,也惧怕着真的有人对他有所回应。
因为他不知道,在对方回应之后,他该如何应对,如何报答。
凭借如今这副残躯,不得不隐姓埋名的生活,他什么都报答不了。
比起谢寻舟心里的这些弯弯绕,陆青穗没多想,眉眼弯弯地一口应下。
“好呀,以后我每天都上鹤林居来找你。”
一句在陆青穗看来,再稀松平常不过的话,却在刹那间将谢寻舟整颗心填满。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踏出这一步时,内心有多紧张多忐忑多惶恐。
多害怕被拒绝,又多期待被回应。
当陆青穗点头的那一刻,巨大的惊喜让他脑子开始发晕,有些找不着北。
谢寻舟想,左二说的果然是对的。
自己以前的拒绝,还是因为受到了双腿被废的影响,总是瞻前顾后,习惯将利益交换放在第一位。
他给不了,那就不向别人索取。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错了。
陆青穗没发现谢寻舟正在自我感动与自我反省中,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今天我去万寿院给姨姥姥请安的时候,表姑母问我要不要读书识字。”
“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不会错过啦!立刻就答应了。”
“表姑母可开心了,一直和姨姥姥商量,要请蔡州哪位大儒来府里上课,”
“哦对了,到时候三哥也会跟我一起上学。大哥他们说了,三哥如今病体全愈,请了好几个大夫确认,他现在壮得跟小牛犊子一样,上学完全没有问题。”
“其实三哥早就开蒙了,不过之前的先生有事辞馆。后来又遇上我这档子事,三哥上学的事就耽误下来了。”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我的开蒙,还有三哥的课业,就该摆上日程了。”
“姨姥姥他们都觉得好,该给三哥每天找点事做,省得他成日捣乱。”
陆青穗觉得上学好哇。
上学了,她就可以不再遮掩自己认字的事实了。
天知道装个睁眼瞎有多难!
谢寻舟默默听完,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做出了一个打破原则的决定。
“就你们两个人一起上课吗?”
陆青穗点点头,“寻舟哥哥你早上怕是起不来,而且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侯府该上学的,就只有我和三哥。”
谢寻舟不动声色地道:“等请了夫子,跟我说一声,到时候我和你们一起去上课。”
“啊?”陆青穗傻了眼。
好端端的,小反派你上什么学?
你不早点把你的腿给折腾到能站起来吗?
又不需要去考科举,你这么上赶着干吗?
上学一点都不好玩,除了听课还要做作业的。
而且他们仨年纪不一样,进度不一样,功课肯定也不一样,到时候来不及做,连个抄作业的对象都没有。
你确定要一起?
谢寻舟言简意骇,“人多热闹。”
陆青穗看着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你不是一直喜静吗?怎么就又喜欢上热闹了?
谢寻舟见她不信,只得搬出最终的大杀器——
“爹曾对我说,让我与侯府打好交道。”
“三位长辈那里,我说不上话。知微姐姐和楚家两位兄长与我年岁相差甚多,也聊不到一块儿去。”
“只有挽戈年岁与我相当,还能说得上话。能作为打好交道的突破口。”
陆青穗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就说得通了。
但好像还是哪里有点不对……
早不打交道,晚不打交道,这会儿想起来要和人家好好相处了?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陆青穗也没问,毕竟她和谢寻舟才刚熟悉起来,有些话不太方便张口。
再者说,即便问了,陆青穗也不觉得现在的谢寻舟,会事无巨细地告诉自己。
反正……只要不是坏事,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行,到时候我去和表姑母他们说。”
谢寻舟莞尔一笑,虽然笑容极淡,但也足以显示心中的激动。
对陆青穗回应自己的报答,他能做的很有限,但依然想尽力为之。
作为兄长,陪妹妹上课,也算是份内事吧?
上回陆家人偷偷潜进侯府,闹了一场,指不定下回什么时候还会再来闹。
毕竟,陆家缺钱,很缺。
有侯府这块香饽饽在,谢寻舟不认为他们会舍近求远,去想别的法子。
虽然如今他把右二调去了陆青穗身边保护,可人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无法随时确认,他总有种不安感。
索性借着一同上课的名头,天天腻在一块儿,出了什么事,自己这边也能随时调人。
谢寻舟抬眸,看着正掰着手指头,算着上课要带哪些东西的陆青穗,眼睛微微眯起来,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对陆青穗态度上的转变。
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将陆青穗划入了自己的地盘,企图用自己并不丰满的羽翼,将她护着。
但是,她很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