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首辅吗?
谢寻舟的目光凝视着被左二看似无意提及的第三道策论题目上,心里默默回忆着。
他是以外室子的身份进入谢家的,被爹认作长子的,论理,他也该管卢首辅叫一声外祖父。
卢家外祖父名唤卢景逸,乃是庆元二十八年二甲进士。
起初才学并不显,甚至殿试排名都是靠末尾,差一点就落选。
不过凭借一幅好样貌,倒是被当时还是长公主的嘉慧长公主看中,想要招其为驸马。
不过卢景逸志不在此,婉言谢绝。
虽说卢景逸的科举之路不算顺当,可是当他成为庶吉士,进入各部观政后,他的能力就显现了出来。
依照前例,各位庶吉士在观政后,都会上交策略,直达天庭,卢景逸的那份策论惊艳至极,乃至先帝都大为赞叹,直夸妹妹嘉慧长公主有眼光。
先帝在与肱骨之臣谈及时,连连称赞卢景逸才貌双全,隐隐有提拔之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卢景逸也是如此,不过是在政坛上刚露尖尖角,对他的打压便接踵而至。
那些嫉妒之人,恨不得将他祖宗十八代的黑料全都挖出来,送到先帝的御案上,好让先帝看清楚,卢景逸是个从根上就坏了、黑了的人。
尤其卢景逸的出身,的确称不上好。
他是在先天环境恶劣的条件下,靠自身努力拼搏出来的。
他的母亲原是南方的青楼头牌,属贱籍,依照律法,贱籍之子亦为贱籍,卢景逸是没有资格参加科举的。
不过他母亲是个聪明人,在怀着他的时候,傍上了个富商,对方多年无子,也愿意戴这顶绿帽,将他母亲腹中之子认作是亲生子。
富商为其母赎身,纳为贱妾,又在枕边风的怂恿下,花了大价钱疏通走后门,将他母亲的贱籍改为良民。
至此,还没出生的卢景逸,就在他母亲的殚精竭虑下,有了一条相对平坦的道路。
只是好景不长,富商因走商,途径瘟疫之地,染疾而亡,富商的族人岂会眼睁睁看着偌大家产,落到一个昔日青楼头牌和非本族血脉的后人手中。
他们联手将年幼的卢景逸与他母亲赶出家门。
时逢大雪之日,母子二人身无分文,无落脚之地,无果腹之食,只能沿街乞讨。
卢景逸的母亲为了养活他俩,咬牙再次踏入青楼。
这回却不是为了重操旧业。
曾为青楼花魁的她,对这行当再明白不过。
从来只见新人笑,哪儿听旧人哭。
何况此时的她,在勾栏行当已算是年老色衰,再比不得从前,若是想再从事皮肉生意,便只有去那暗门当娼子。
可她费尽心机才换来的良民身份,又岂甘心轻易丢弃。
她再入此门,低声下气地跪求劳保,只图一份能让母子俩果腹的浣衣活计。
老鸨看在昔日情分上,倒也松了口,允她留下做杂活儿。
卢景逸的童年,就是在青楼里度过的。
他虽年幼,却聪慧至极,知道去蹭青楼给花魁的学业课,偷学琴棋书画,经年下来,倒也似模似样。
老鸨见他如此聪慧,便起了心思,让他母亲将儿子送去男风馆。
卢景逸的母亲听说后,痛骂老鸨一通,当月的工钱都不要了,立刻带着儿子离开。
离了青楼,靠着这几年攒下的一点点私房钱,她在城中最脏乱差的地方,租了间茅草房,权作落脚地,又四处打听,可有那等不嫌弃母子俩出身的先生,愿意收卢景逸为徒。
可惜世人愿意在青楼散尽千金,却不愿在青楼以外的地方,看到相关的任何事物。
卢景逸的母亲处处碰壁,受尽白眼,始终未能如愿。
卢景逸却还是老法子,跑去书院、私塾外头偷听蹭课,今日这家挨了打,明日那家听了骂,磕磕绊绊,也算是给自己开了蒙。
他母亲也算是个有骨气的,想着自己能识字断文,儿子也多少学了点儿,干脆最基础的就自己教。
等攒够了钱,母子俩再搬离此处,去他乡谋生求学。
可惜这个心愿,直到卢景逸过了十五岁,才终于实现。
十六岁,卢景逸母子俩费尽艰辛,来到了书院众多的蜀地,家里的日子,也一点点变得好过起来。
卢景逸二十岁那年,考中了秀才,二十三岁中举,这一年他得到了入京参加恩科的机会。
功夫不负苦心人,一举得中。
虽然只是二甲尾巴,但总好过三年后重头再来。
在底层尝尽辛酸的卢景逸,虽然比起同窗,才学上是差了些,可是丰富的底层经验,让他在处理实际政务上,有的放矢,格外有见解,是别人远不如的。
可他的出身,也成了那些嫉妒他之人的攻讦之处。
先帝也在得知他出身后,兴趣消减,不再提及。
天下优秀的人才多得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天子不愁没有人才,今年没有,明年没有,后年难道还没有吗?
科举可是三年一回,哪一年都有状元。
谁都没想到的是,卢景逸的低谷,却成了他日后奋发猛进的号角。
嘉慧长公主不知怎么打动了卢景逸,竟让他转了心思,两人一同面圣,求得赐婚旨意。
昔日被同僚们看不起的卢景逸,摇身一变,成了嘉慧长公主的驸马,他们高攀不起的皇亲国戚。
也因为这一层关系,卢景逸再次受到先帝的重用。
即便这重用,是先帝在嘉慧长公主的几番闹腾下,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的。
家有贤妻,卢景逸自然青云直上。
他脸皮还厚,根本不在乎被政敌攻讦自己是靠着裙带关系才爬上来的。
嘉慧长公主也不在乎,甚至还很高兴有人这么说。
因为一有人这样说,她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带着长公主府的宫人们,跑去对方家门前,给人披麻戴孝,哭天喊地办丧事。
满朝文武,都怕了她。
可拿她没辙。
因为先帝也怕她。
嘉慧长公主是元后所出,先帝一手带大的嫡亲妹妹,就连先帝元后,都要让三分的存在。
在天家长辈们死的死、病的病的情况下,就没人镇得住她。
夫妻俩携手共进,倒也风光了好一阵子,后来长公主有了女儿,先帝破例封为郡主。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为嘉慧长公主加封为大长公主,其与卢景逸的独女卢雪嫣,亦有实封,卢景逸也从次辅向前一步,担任首辅一职。
卢家的日子眼瞅着蒸蒸日上,人人眼红,一日好过一日,就更风光了。
可惜这风光,在八年前戛然而止。
卢景逸与嘉慧大长公主的独女卢雪嫣,死了。
她与天家过继给谢家的前皇子谢枕书的女儿,也在战乱中失踪,生死不知。
向来被老天怜惜,容颜不老的卢景逸一夜白头,老了不止二十岁。
嘉慧大长公主几乎哭瞎了眼,往后日日跪在佛龛前抄写经书,为外孙女祈福,叫满屋子的烟烛熏瞎了眼睛。
而去年,久等外孙女消息不到的嘉慧大长公主,怀着丧女的悲痛,对外孙女的担忧,撒手人寰。
先丧女后丧妻的卢景逸,显然再没了早年的心气儿,懒于政务,在今年也终于要退了。
他这一退,让出来的首辅位置,可就是众人眼里的香饽饽了。
尤其对谢枕书的政敌而言。
卢景逸不单单是首辅,更是谢枕书的泰山大人。
谢枕书到底年轻,许多时候老臣们是不愿买他账的。
可有卢景逸在他背后撑着,就是不愿也得愿。
卢景逸可不是善茬,今日让他女婿不痛快,他明日就能让你全家都不痛快。
现在卢景逸一退,谢枕书在庙堂之中就少了一大助力。
而原本归属于卢景逸的那些官员,也不见得就与谢枕书政见相同,纷纷急着拜新码头。
如今的京城,正是最乱的时候。
这也是为什么谢枕书说,他暂时来不了蔡州,最少一个月之后,才能动身前来的原因所在。
他得在卢景逸正式致仕后,将庙堂的局势稳住,不让这个平衡被打破。
而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谢枕书给出一个月的时间,已经非常紧张了。
谢寻舟在看到这道策论题目的时候,就知道谢枕书想考校他的是什么。
身在蔡州,对京城许多信息都有缺失,只知道个大概。
如今朝中共有四位次辅,首辅向来又是论资排辈上的,论理,卢景逸退下来之后,该是排位第二的王崇志上。
可王崇志却是家有两王的林氏党人,林党想推举的,则是排位第三的赵显翎。
这下事情的关键,一下就到了王崇志身上。
首辅这位置,通常意义来说,一辈子就只能当这么一次,又是全天下学子都梦寐以求的官职。
王崇志若是放弃,退位让贤,那这辈子再想成为首辅,再无可能。
可他若执意要当这个首辅,不让给赵显翎,那无异于是与林党撕破脸,站队谢枕书。
届时,王崇志在林党手里的黑料与把柄会满天飞,就连投靠他的官员,都会纷纷离开,不再追随。
这首辅,自然也当不了多久。
除非,王崇志会愿意与谢枕书联手,彻底与林党划清界限。
谢寻舟要判断的,就是王崇志究竟会怎么做。
在庄行止看来,这道策论,对于才十一岁的谢寻舟而言,实在难度太大。
虽然其他两道策论题目,也不见得就多简单。
可谢寻舟身在蔡州多年,根本不了解京城庙堂的局势,即便分析总结,落笔之后得出的策论,也只能是泛泛而谈。
庄行止不知道谢枕书给儿子出这么一道策论,究竟意欲何在。
在他看来,这道策论题目,完全就是在为难谢寻舟。
不过左二显然不是这么想,否则他不会在扫了一眼策论题目之后,先把这一道题目率先点出来。
谢寻舟显然也想明白了左二的意思。
他在这道策论题目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然后转头浅笑着问陆青穗。
“青穗,我们的外祖母去年刚过世,不过外祖父尚在,你想不想知道他的生平?”
陆青穗倒是没想到,这里头竟然还有自己的事。
她侧头想了想,先摇了摇头。
“外祖父的生平我倒是不太想知道。”
毕竟原书里多少都有提到过一点。
虽然原书中提到的卢景逸,已经致仕,不再是首辅,但是他作为谢枕书背后的隐形靠山,还是常年给这个女婿出谋划策的。
既然提到了这个角色,那作者就不可能不提一提他当年的经历。
大致的,陆青穗都知道,也不用谢寻舟再说一遍。
她比较好奇的是,卢景逸的性格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毕竟原书中,把卢景逸塑造得十分年迈,说话老气沉沉,一副快要嗝屁的样子,看着就是活不了几年的模样。
可能因为当时他的妻女都已经不在人世,心心念念一直想找的外孙女也找不到,觉得人生无望,也没多少求生的欲望。
而陆青穗也找不到卢景逸在面对外孙女时,会有的言行参考。
无奈之下,就只能跟与卢景逸打过交道的谢寻舟询问一二了。
“比起外祖父无法改变的过去,我更想知道外祖父会不会喜欢我。”
陆青穗顿了顿,脸上泛出些为难来。
“我知道我不比京城的那些大家闺秀,从小家里就教养得很好。”
“我吧,没学过多少礼仪,姨姥姥他们也宠着我,觉得不该拘着我学那些。”
“我担心外祖父会很在意我是不是有失礼的地方,他要是个老古板,那我觉得最好从现在开始,立刻就把那些东西给学起来。”
“指不定过段时候,大家一起上课,我会是被要求学得最多、最累的那个。”
谢寻舟笑道:“那你就想太多了。”
他揉了揉陆青穗的包包头,长长地叹了一声。
“外祖父家里,一直留着娘的院子,还有一个专门留给你的院子。”
“因为不知道你会喜欢什么,所以院子里到处都是京里时兴的女孩儿会喜欢的东西。”
“直到去年为止,里头很多东西都还是外祖母为你置办的。”
“今年嘛……外祖母不在,那就应当是外祖父为你置办的。”
“外祖父虽是男子,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他为你置办的东西,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届时若是知道将你找了回来,只怕外祖父会止不住懊悔,自己不该卸任首辅。”
陆青穗“啊”了一声。
“为什么呀?”
谢寻舟眯着眼,淡淡道:“因为只有他是首辅,才能将那些想在暗中欺负你的宵小之徒给震慑住。”
“让他们知道,卢景逸虽老,尚能举刀杀人。”
陆青穗一脸惊恐。
敢情快七十的卢首辅,竟然还是个文武双全,出将入相的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