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鸿的作品,从墙上被取了下来,翻了个面,摆在围了一圈人的桌上。
任凭他们想破脑袋,都没想到,楚临鸿的作品竟然还是个两面派。
一面是楚临鸿在比试上所写的字,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一点损毁。
另一面则是被泼了墨汁,乌七八糟根本看不出是谁写的,也看不出内容的字。
楚承翊直起腰,心中叹了一声。
这一环接着一环的,还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幸好当时因为三弟的任性坚持,没让三个弟妹回府,否则二弟作品的蹊跷,怕是得几日后才得以发现。
到了那时,恐怕命案凶手早就抹除了一切证据,想要抓住真正的犯人,更是难如登天。
楚承翊摸了摸陆青穗的包包头,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笑着夸赞:“不愧是青穗……”
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挽戈给接过了话茬。
“没错!青穗就是个小福星!”
楚临鸿虽未出声,用言语夸赞,但眼中流露出的骄傲,显然十分赞同弟弟的话。
陆青穗被他们这么整了一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也、也没那么厉害啦。”
楚老二的作品是个两面派的事,恐怕除了凶手,谁都想不到。
他们能发现,也是误打误撞。
那幅字已经用透光法试过了,楚挽戈发现的私章,的确就是当年楚临鸿丢了的那枚。
这个发现,让钱千重大为光火。
楚临鸿丢私章的时候,都以为是丢在了书院外,毕竟白鹿书院一直都有拾金不昧的风气,没谁会贪图同窗那点东西。
大家都是读书人,都是有文人傲骨的,自尊心高得很。
再者,白鹿书院的福利待遇也不差,要是真想要,可以通过日常勤奋,精进学业得到大儒的赞赏后,提出自己的要求。
凡是能满足的,书院都会予以准许。
没想到啊没想到,贼子竟然就在书院中。
他钱千重终日打鹰,没成想竟然有朝一日,叫鹰啄了眼。
这怎能让他不气不怒不恼。
白鹿书院一直都是钱千重最为看重的,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
如今这份荣耀,却有了再也无法抹去的污点。
更让钱千重心底发寒的,是这个捡到楚临鸿私章,却并未归还之人,极有可能是杀害尤明远的凶手。
钱千重越想越气,还十分后怕。
今日死的是尤明远,是因为尤明远本就嚣张跋扈。
书院内可不是没有此等张扬性子的学子。
那是不是等往后,还会有人起了争执后,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人杀了消气?
这样的人,竟然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曾被发现。
他钱千重,还有什么脸,继续担任白鹿书院的山长?还有什么资格,让白鹿书院去争夺明年的十大书院称号?
趁着还没发生更恶劣的事,赶紧关门算了!
一直陪在曾祖身边的钱觅双,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钱千重不对劲,老爷子抖得厉害,显然这回是气狠了。
他赶忙端了一杯温茶过来,让钱千重先喝口茶平心静气。
钱千重平时身体虽好,可人最怕的就是生气,何况他的年纪又这么大,有个万一,可就难说了。
“曾祖,莫要生气,有楚公子和师兄他们在呢。”
楚临鸿也赶忙过来劝:“恩师先行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大哥在,马上府衙的人也到了。”
“恩师且休息一晚上,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钱千重何尝不知道自己待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用处,反倒让他们分出心神来照顾自己糟老头子。
可即便这会儿他回去,又怎么睡得着?
只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倒不如留在这里,还能关心关心案情进展,好让自己分分心神,别想那么多。
楚临鸿见恩师坚持,也就不再劝说,而是与钱觅双一同站在他身旁服侍。
反正审理案子这事儿,他也帮不上任何忙,原本只是作为苦主之一,留了下来,如今案情复杂起来,变得扑朔迷离,他那点事,已经称不上重要了。
那幅作品,八成也不可能继续留在书院,而是要作为案中的证据之一,落到府衙手里。
楚临鸿有些可惜。
这幅字也算是他今年写的最好的一幅作品了,就这样交出去,往后再也看不见,属实有些让他心生感慨。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楚临鸿的心里转了一下,就抛到了脑后。
又不是他往后再也不写字了,肯定还会有更好的作品出现的。
楚承翊坐在一旁,在脑子里将所有线索和证据进行整理。
此案发生在白鹿书院,归蔡州府管辖,他并非官身,只能协理办案,没有更大的权力参与其中。
如今他能做的,也不过是等待捕快衙役们过来进行交接,再把自己的发现,以及线索和证据全都向办理此案的捕头一一告知。
等了不多久,白鹿书院的山门外,就有一堆亮着的火把,将山路照亮。
这是蔡州知府派来办案的人。
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认领尤明远尸体的家人,蔡州知府这几年最为宠爱的小妾尤氏。
尤氏在人前露面的时候,整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被领到埋着尤明远的那个土坑后,尤氏直愣愣地看着坑里躺着的兄长,只觉得自己是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尤氏兄妹没有家人,父母早早就在一场天灾中亡故,家产也被族人霸占,兄妹二人自幼相依为命。
尤氏还记得,小时候缺衣少食,大冬天又饿又冷,高烧不退,更看不起大夫,自己几乎都快死了。
是尤明远这个本性温良的兄长,拿着生了锈的柴刀,去山道上抢了人,带回来吃的和明显是成年男子的衣裳,让自己渡过了那个冬天,活着看到了第二年春天的到来。
打那次之后,尤明远就彻底抛弃了过往,越来越混,越来越凶,越来越狠。
只要给钱,他什么都愿意干。
原本的温良,也再也不复存在。
但对尤氏来说,无论旁人怎么唾骂尤明远,在她心里,尤明远一直都是最好最好的哥哥。
她长大后,颇有些姿容,入了知府的眼,被一抬小轿抬入知府府衙,成了对方的妾室。
尤明远怕她手里无银钱傍身,在府衙后宅难以生存,便把多年攒下的所有钱财,全都送到了她手上,还给她置办了一份旁人都艳羡的嫁妆。
送嫁时,来的都是街坊邻里瞧不上的流氓混子,人人避之不及,家中摆的酒席,也无人来吃。
但尤氏却记得,正是这群别人瞧不上,看不起的异姓哥哥们,一直帮衬着他们兄妹俩,支撑起这个破败的家。
她在府衙后宅艰难挣扎,终于博得了知府的宠爱,站稳脚跟,开始回馈兄长,对他各种维护。
眼瞧着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她还谋划着,想要为一直不曾娶妻的兄长,选一户好人家,为尤家开枝散叶,让一直为自己付出的兄长,往后到了家,也能吃上一口热汤饭,晚上睡觉有个热炕头。
可是……可是兄长如今,为何孤单地躺在这个冰冷又脏兮兮的土坑中呢?
尤氏缓缓跌坐在地上,盯着土坑中已没了人气的尤明远,两行热泪情不自禁地落下。
起初是呜呜咽咽的低泣声,而后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尤氏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心里对哥哥的亏欠,对哥哥美好未来的期盼,全都哭出来,好让哥哥知道自己的委屈。
陆青穗站在谢寻舟身边,听着这哭声,倒是受了不小的影响,心里跟着难受起来,眼角也有了湿润。
谢寻舟伸出一只手,牵着她,轻轻叹了一声。
“青穗,别哭,没事的。”
尤明远的死,或许会让很多以前被他欺负过的人拍手称快。
可对于被他细心呵护长大的尤氏来说,这是她无可替代的,相依为命的兄长。
谢寻舟不太能体会到尤氏的痛苦,但却见不到陆青穗难过。
陆青穗摇摇头,轻声回答:“我没事。”
她只是兔死狐悲罢了。
要是她跟着谢枕书前往京城后,没能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从男主手中抢过他的主角气运,让谢寻舟顶上。
可能她要看到的尸体,就不止一具了。
如今还好端端站在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冰冷的尸体,躺在自己面前。
楚承翊正在与捕头交接,一时之间顾不上三小只这边,于是年纪最大,也是最成熟的谢寻舟,承担起了照顾另外两人的责任。
“挽戈、青穗,我们先走吧。这里如今还乱糟糟的,不太适合我们在场。”
楚挽戈一言不发,紧紧牵着陆青穗的手,跟在被左二推着轮椅离开的谢寻舟身后,头也不回。
他也不是眼瞎,更不是傻子,自然看出陆青穗的难过。
虽然不知道妹妹是因为什么原因,情绪如此低落,分明今日上午的时候,尤明远还奚落她,两人之间还产生了争执。
可当曾经活生生与自己吵架的人,此刻却躺在土坑里,往后也会被土永远地埋起来,的确让人很不好受。
“青穗,别难过。”
“三哥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陆青穗沉默地点点头,忍不住再次回头去看那个不顾形象,嚎啕大哭的尤氏。
今日书院比试的时候,汝南侯府和蔡州知府坐得很近,她自然也近距离围观了下这位据说枕边风吹得最好的尤氏。
当时的她,还是春风得意,明艳照人的模样。
如今却整个人都灰头土脸,憔悴至极,仿佛神魂都跟着尤明远离开。
“三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陆青穗不知道,楚挽戈被毒死的命运,到底有没有被自己彻底扭转。
毕竟现在,楚挽戈还没有到被毒死的年纪,一切还有变数。
她现在开始有些困惑,自己穿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系统给她发布任务,让她按照既定的剧情线去走,也没有发生什么能搅动天下的大事,让她牵扯其中。
所以为什么,她会穿过来呢?
她穿到书中,真正要做的事,是什么?
是见证这个世界的自行发展吗?
陆青穗陷入前所未有的困惑与迷茫中。
山里的晚上有些冷,原本没想到要待这么晚的陆青穗,就没穿够衣服,有些冷。
只是她的手特别暖和。
因为体温偏高的楚挽戈,一直牵着她,坚定不移地走在谢寻舟身后,朝着亮堂的书画阁而去。
“别怕,青穗,三哥在呢。”
“……嗯。”
书画阁中,楚承翊刚和赵捕头交接完,同时谢绝了对方提出的,参与到此案审理的要求。
这件事牵扯到了侯府,他若是参与其中,难免会被人诟病,说他利用权势云云。
人言可畏,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一动不如一静。
楚承翊捏了捏发酸的眉间,见三个弟妹过来了,强撑起一个笑。
“你们打算回府,还是今夜暂且在书院中将就一晚?”
楚临鸿肯定不回去。
虽然白鹿书院中,他没有宿舍,但是钱家是有他住的地方的。
如今钱千重状态不好,他作为弟子,肯定要先将恩师照顾好再说。
此时听闻兄长的话,便主动补充道:“若是要留在书院,可以到钱家暂且休息一夜。”
“我已经和觅双打过招呼了,钱家是有空房的。”
陆青穗没主动说,而是先问了楚承翊。
“大哥是要回府吗?”
楚挽戈向来急性子,不等楚承翊回答就立刻道:“我跟着大哥,你要是回府,那就回去,你要是留下,那就留下。”
楚承翊沉吟一番,道:“先派下人们回府一趟,我怕祖母和爹娘他们未曾歇下,一直等着我们的信,留宿在外,怎么也得知会他们一声。”
还有这桩案子发展到现在来龙去脉,也得告诉一声长辈们,以免他们道听途说,瞎想一通。
钱觅双见他们定下,赶忙说:“我这就和曾祖回去,吩咐家里人准备。”
他心里长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下就有借口劝曾祖回去休息了。
不然曾祖怕是会在这里坐一晚上。
钱千重原是想继续盯着审案的,怕来的衙役捕快们,会敷衍了事。
这案子都涉及到了人命,自然早一日结案,早一日好。
不过架不住曾孙和弟子都劝他先回家休息,自己也的确有些撑不住了,这才听了劝,起身离开。
去钱家的路上,众人无人言语。
谁都没想到,好端端的一个书院比试,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特别是尤氏的哭声,即便离得这么远,还能隐约听见,结合山风拂过树叶草木发出的沙沙声,周围又黑暗,只有照亮道路的两盏灯笼,实在让人心里发慌。
走着走着,陆青穗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钱千重与钱觅双突然停下。
“这是怎么了?”
陆青穗扯了扯楚挽戈的衣袖,示意他陪自己过去看看。
毕竟,夜黑风高,还是在山里,她一个人的确有点害怕。
楚挽戈自然没什么异议,带着妹妹过去了。
却发现钱家祖孙二人,不解地看着不远处树林的一角。
“觅双,我记得先前这木屋的门,是开着的吧?”
钱觅双也困惑点头,“是的,那木屋的门坏了,关不上,所以一直都是开着的。”
所以,为什么一直开着门的木屋,如今却关上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