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
我抱着孩儿冰冷的尸体,跪在殿外,任由风雪将我冻成一尊没有知觉的冰雕一样。
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剧痛,肺腑寸寸撕裂。
我能感觉到生命正从指尖飞速流逝,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萧承嗣,我恨你。
若有来生,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猛然,我睁开了眼。
眼前不是冷宫斑驳的四壁,也不是那盏昏黄如豆的孤灯。
入目是明艳的流苏帐,赤红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极了血滴将坠未坠的模样。
鼻尖萦绕着清雅的安神香,淡淡檀香混着梅花冷韵,却压不住我喉间翻涌的腥甜。
身上盖着柔软的云锦被,丝滑微凉,贴着皮肤像一层薄霜,与记忆中冷宫里粗麻破絮的粗粝感截然不同。
烛火跳跃,将墙上巨大的“囍”字剪影映得摇曳生姿,火光在墙上扭曲舞动,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火,灼得我眼眶发烫。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像生锈的门轴。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衣架上——那上面,静静挂着一套凤冠霞帔。
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羽翼流转着冷光,每一片翎羽都像刀锋般锐利,刺得我眼睛生疼,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这是……我的闺房?
我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微微发颤。
那是一双白皙纤细、不曾沾染过半分尘埃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腹柔嫩,连一丝茧子都没有——而不是在冷宫中因浆洗衣物而变得粗糙红肿、裂口遍布的模样。
我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铜镜泛着幽微的黄光,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明眸皓齿,肤若凝脂,眉宇间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天真与期待。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翻涌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寂与恨意。
这是我,十七岁的我,永安郡主苏媚宁,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即将嫁给瑞王萧承嗣的……蠢货。
我回来了,回到了大婚前。
窗外雪落如絮,簌簌声细密如针,敲打着窗纸。
红烛高照,烛泪堆积如血,一滴一滴坠落。
嫁衣已备,喜帖遍发。
一切都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却像跗骨之蛆,在我血脉深处疯狂叫嚣。
我能听见孩子临死前那一声微弱的啼哭,能触到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中渐渐冰冷,能闻到父亲头颅滚落雪地时,那股浓烈的血腥混着雪水的铁锈味。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三年后,萧承嗣身着龙袍,登基为帝。
那夜,漫天烟火璀璨,映得宫墙如昼。
我的孩子却在怀中撕心裂肺地咳着血,小小的身子一点点变冷。
我跪在地上,像狗一样乞求他找太医看一眼我们的亲生骨肉。
可他只是冷漠地将孩子递给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字字如刀:“妇人多情,误我大业。”
我更记得,镇国公府满门被抄,父亲、母亲、兄长……一百二十七口人,被押赴菜市口。
我拼尽全力冲出冷宫,看到的却是父亲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整片素白。
那一幕,至今仍在我梦中反复上演,每一次醒来,都冷汗涔涔,指尖发麻。
为了他,我劝说父亲交出兵权;为了他,我动用镇国公府所有的人脉为他铺路;为了他,我甘愿敛去所有光芒,做一个他身后温顺贤良的王妃。
我以为那是爱情,却原来,那是我亲手为自己和整个家族挖掘的坟墓。
铜镜中的少女,眼底的天真与期待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海,冰海之下,是滔天的恨意。
萧承嗣,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踏着我苏家的骸骨,坐上那至尊之位!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木轴摩擦声刺耳。
我的贴身嬷嬷,陈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药气苦涩扑鼻,带着一丝陈年药材的霉味。
她见我呆坐在镜前,轻声叹了口气:“郡主,该喝药了。您这风寒总不见好,大婚在即,可不能落下病根。”
她见我久久不动,又劝道:“郡主可是怕了?老奴知道,瑞王殿下性子是冷了些,可到底是天家贵胄,人中龙凤,配您不算委屈。”
委屈?何止是委屈。那是地狱。
我接过药碗,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瓷壁。
药汁温热,滑入喉中,带着熟悉的苦涩,却奇异地抚平了我心中的躁动。
三年前在冷宫,每晚也有人送来这样的药,说是安神,实则让我昏睡,任他们将孩子抱走……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杀意。
前世的我,就是因为这场风寒,大婚那日精神不济,才让谢明漪那个贱人有了可乘之机,在新婚夜夺宠。
这一世,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将药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陈嬷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嬷嬷,我不怕。”
我只是在想……
“若我不嫁,他会怎样?”
陈嬷嬷大惊失色,手里的托盘都晃了一下:“郡主!您说什么胡话!婚书已定,喜帖遍发,这……这要是退婚,可是要让整个镇国公府和瑞王府都沦为京城笑柄的啊!”
“笑柄?”我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刺得脸颊生疼,可我却贪婪地呼吸着这清冽的空气,仿佛要将前世的浊气尽数吐尽。
“与满门性命相比,区区笑柄,又算得了什么?”
陈嬷嬷还想再劝,却被我抬手止住。
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漫天风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退婚,不是逃避,是宣战。
我不能再像前世那样,等到大婚之后,被他用温情和算计一点点地吞噬、利用,直到最后被弃之如敝履。
我必须在这红绸未系,喜乐未奏之前,亲手斩断那条通往地狱的绳索!
三日后,迎亲前夜,瑞王府门前灯火通明,车马如龙。
京中百官权贵齐聚一堂,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都在等着看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永安郡主风光大嫁,成为瑞王妃。
夜半,风雪愈大。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就在众人以为新人不会再出现,准备散去之时,我身着那件亲手缝制的嫁衣,大红的裙摆在雪地上拖曳出一条艳丽的痕迹,像极了前世菜市口流淌的鲜血。
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如同枯叶在风中低语。
没有喜娘,没有仪仗,没有陪嫁。
只有我一个人,孤身立于风雪之中,手中捧着那份金边描凤的婚书。
纸面微凉,边缘已被我的体温焐热。
满场宾客瞬间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惊愕、不解、疑惑。
有人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滴落在雪地上,洇开如血。
高阶之上,萧承嗣一身喜服,眉眼含笑地走了下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动人:“媚宁,怎么自己来了?可是等不及要做本王的新娘了?”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玩味和势在必得。
在他看来,我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一个深爱他入骨、任他摆布的蠢女人。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展开了那份婚书。
然后,我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的银簪,毫不犹豫地划破指尖。
剧痛传来,血珠瞬间渗出,殷红如血玉,滴落在明黄的绢布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我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象征着我们二人姻缘的婚书背面,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永不为妇。
刹那间,满场死寂,落针可闻。风雪声仿佛也被冻结。
萧承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我抬起眼,迎上他震惊错愕的目光,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将火苗凑近了婚书的一角。
“苏媚宁,你疯了!”他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润的假面,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要来夺。
我却猛地将燃烧的婚书高高扬起,避开他的手,清冽的声音穿透风雪,响彻在瑞王府门前每一个人的耳中:“萧承嗣,你勾结北狄使臣,私自调动边军粮草,换取北狄王庭的支持,此事你以为天衣无缝?”
众人哗然!
萧承嗣的瞳孔骤然紧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尽。
这都是他做得最隐秘的事,从未向任何人泄露过分毫!
我不理会他的惊骇,继续说道:“三月前,户部尚书周大人察觉账目异常,连夜上奏弹劾于你,却在半路连人带马车坠入悬崖,一家十七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萧承嗣,这些事,你以为真的没人知道吗?”
火苗窜起,吞噬着婚书上的字迹,也映红了我冷若冰霜的面容。
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风雪中弥散。
在场宾客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后退,生怕被卷入这场天大的风波里。
礼部侍郎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地,户部郎中急忙低头,不敢与我对视。
“你……”萧承嗣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冷笑一声,看着他惊怒交加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萧承嗣,这只是开始。你欠我苏家的,我会一笔一笔,亲自向你讨还!”
话音落,婚书已然化为灰烬,随风卷入茫茫雪幕,了无痕迹。
“贱人!”萧承嗣怒极,猛地抓起身边石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夜空,惊得宾客们又是一阵骚动。
人群的角落里,我看到了谢明漪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片未被完全燃尽、沾染着我血迹的婚书残角,嘴角微微上扬。
蠢货,这一世,你的对手可不再是那个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苏媚宁了。
嫁衣猎猎作响,如一面泣血的战旗。
我烧掉的,不只是一纸婚约,更是前世那个愚蠢的自己,和那条通向毁灭的命途。
从今夜起,我苏媚宁,与瑞王萧承嗣,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