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林墨书坐在工作台前，指尖轻轻抚过素描本上那些精心修改过的、带着“陷阱”的设计草图。她的眼神冷静而锐利，如同一位布好棋局的棋手，静待对手落入彀中。

阿珍轻手轻脚地送来早餐和当日的报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摊开的工作台，随即恭敬地垂下眼帘。“小姐，您要的碎玻璃，今天就会请工人来装上。后院那棵老桂树，园丁说这个季节修剪容易伤树，不如加高一下墙头的铁丝网，您看可以吗？”

林墨书端起白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神情。“就按园丁说的办吧。”她语气平淡，仿佛昨夜的不安只是错觉。阿珍应声退下，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翻开报纸，财经版的一则短讯吸引了她的目光：“永丰船行南洋航线货物清关受阻，疑涉手续不全，船期恐大幅延误。”文字简短，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林墨书想起谢南渡昨夜那句“只是开始”，指尖微微发紧。他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精准。这不仅仅是商业打击，更像是一种警告和威慑——他对宋怀信和傅家的动向了如指掌。

放下报纸，她的目光落在抽屉深处那枚百合花胸针上。傅佩文……这个女人像一条隐匿在华丽锦缎下的毒蛇。那枚胸针，绝不仅仅是炫耀。她取出胸针，在放大镜下仔细审视那个微小的“F.P.W”刻痕。刻工精细，绝非随意为之。她找来一张薄纸和一支炭笔，小心翼翼地将刻痕拓印下来。清晰的字母轮廓跃然纸上，带着一种刻意隐藏的印记感。她将拓印纸折好，收入随身的小册子。这是一个线索，虽然微弱，但必须留下。

午后，苏曼如约而至，带来了一叠资料和满眼兴奋。“查到了些东西！”她压低声音，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永丰船行最近资金周转确实有问题，据说跟几笔南洋的橡胶生意有关，押船的信用证出了岔子，货压在港口，每天都是钱！宋怀信肯定焦头烂额。”

林墨书快速浏览文件，是一些剪报和模糊的航运单据复印件。“橡胶生意？云锦轩从不涉足这个。”

“所以才可疑啊！”苏曼凑近，“我打听过了，这笔生意是以宋怀信个人控股的一家皮包公司名义做的，跟云锦轩账面完全分开。我猜，他是想用云锦轩的信誉做担保，私下捞快钱，结果玩脱了手！”

林墨书心下了然。这印证了暗账上的记录，宋怀信早已开始利用云锦轩的资源中饱私囊，甚至铤而走险。这次的麻烦，恐怕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还有傅佩文，”苏曼继续道，“她最近确实有点怪。表面上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但据她家佣人透露，她最近脾气特别暴躁，摔了好几套瓷器。而且，她好像私下在打听一个从法国回来的珠宝商，神神秘秘的。”

法国回来的珠宝商？林墨书联想到那枚可能带有监视功能的胸针，心中疑窦更深。傅佩文在谋划什么？

“曼之，这些消息很关键，谢谢你。”林墨书真诚地说，“但一定要小心，傅家不是好惹的。”

“放心吧，我有分寸。”苏曼拍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素描本上，“你的‘涅槃’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找面料或师傅吗？”

“初步构思差不多了，”林墨书没有透露真实计划，“需要一些特别的真丝库缎和进口的玻璃纱，还有几位擅长创新针法的老师傅。名单我晚点给你。”

送走苏曼，林墨书感到一种紧迫感。对手在暗中行动，她必须加快步伐。她重新投入工作，将真正的“涅槃”核心构思在小册子上不断完善。这个系列，她要打破传统旗袍的固有形态，融入更多现代剪裁和结构主义美学，用面料本身的肌理和巧妙的拼接，来表达一种破碎后重组的坚韧力量。每一处线条，每一种配色，都蕴含着她对过往的反思与新生的渴望。

傍晚时分，谢南渡的律师陈先生再次来访，带来了正式的股权协议和第一笔运营资金。手续办得高效而严谨。陈先生离开前，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林小姐，谢先生让我转告，永丰船行的事情，您不必担心，他会处理。请您专注于创作即可。”

林墨书点头致谢，心中却明白，这份“庇护”并非无偿。她必须尽快拿出足以证明投资价值的成果。

夜色渐深，林墨书泡了一杯浓茶，准备挑灯夜战。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更衬得小楼内的寂静。就在她专注于一条裙裾的斜裁设计时，楼下突然传来门铃急促的响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么晚了，会是谁？林墨书的心提了起来。她走到二楼楼梯口，听见阿珍谨慎的询问声和一个陌生的、带着急切的男人声音。

片刻后，阿珍上楼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小姐，楼下有位先生，说是受人之托，有急事一定要见您一面，亲手交件东西给您。他说他姓赵，是‘故人’派来的。”

故人？林墨书的第一反应是宋怀信又想耍什么花招。但直觉告诉她，宋怀信此刻焦头烂额，未必有心思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他说是受谁所托了吗？”

“他不肯说，只说您看了东西自然明白。”阿珍犹豫了一下，“看他样子不像坏人，浑身都淋湿了，很着急的样子。”

林墨书沉吟片刻。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什么转机？她让阿珍请那位赵先生在楼下客厅等候，自己稍作整理后下了楼。

客厅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确实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前额，神色焦虑，但眼神清正，不似奸猾之徒。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盒子。

见到林墨书，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林小姐，冒昧打扰。受一位不便透露姓名的故人所托，务必将此物亲手交到您手上。”他将盒子递过来，补充道，“故人说，此物或与您近日所困之事有关，望您仔细斟酌。”

林墨书没有立刻去接，审视着他：“故人是谁？为何不亲自来？”

赵先生面露难色：“故人确有苦衷，不便露面。他只让我传一句话：‘锦灰之下，或有星火。’他说您听了就会明白。”

锦灰？林墨书心中巨震！这是她父亲书房里那本暗账封面上的两个字！除了她和宋怀信，还有谁知道这本账的存在？难道……父亲还留了后手？或者，是云锦轩内部其他知情人？

这个猜测让她心跳加速。她示意阿珍接过盒子，对赵先生说：“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谢那位‘故人’。”

赵先生如释重负，再次行礼：“东西送到，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林小姐，万事小心。”说完，他匆匆转身，消失在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墨书拿着那个沉甸甸的、透着神秘气息的盒子，回到二楼工作室。锁好门，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做工精致，锁扣处却没有任何锁具，轻轻一扳就打开了。

盒内衬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卷微微泛黄的、用丝线系着的古老卷轴，以及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类似云锦轩早期标记的变图形状。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