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凉的空气,混杂着街角早点摊飘出的食物香气和城市苏醒的喧嚣,本该带来一丝生机。然而,当林墨书的目光撞上那张刚刚贴上墙的、墨迹未干的告示时,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只剩下那张纸,和纸上刺目的文字与画像。
粗糙的黄毛边纸上,用拙劣却清晰的笔法画着她的半身像。画工算不上传神,但抓住了她眉眼间几分清冷的气质和梳着时下流行发髻的特征。画像下方,是几行更加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字:
“悬赏缉拿”
“云锦轩在逃嫌犯林墨书”
“涉嫌勾结乱党,盗取巨额财物”
“知情报官者,赏大洋五百!”
“巡捕房缉捕科”
落款处,盖着猩红的巡捕房大印,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勾结乱党……盗取巨额财物……”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的心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四肢瞬间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瞬间停滞,几道好奇、探究、甚至带着贪婪的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射到她的身上。
五百大洋!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而“乱党”的罪名,在这个时局敏感的年月,更是足以让人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宋怀信和傅家……他们竟然如此狠毒!不仅要将她赶尽杀绝,还要用最恶毒的罪名让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与她撞个满怀的那个年轻巡捕,原本骂骂咧咧地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此刻也看清了她的脸。他的目光在告示和她之间迅速来回扫视,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惊愕和一丝捕捉到猎物的兴奋所取代。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警棍和哨子,张大了嘴巴,眼看那声足以引来周围所有人的惊呼就要脱口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震惊和恐惧。林墨书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低下头,用披肩死死裹住头脸,同时脚下发力,不是后退,而是朝着与那巡捕相反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撞开身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站住!抓住她!她是逃犯!”身后,年轻巡捕尖锐的哨声和声嘶力竭的呼喊声终于爆发出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路人的惊呼声、以及更多被惊动的巡捕吹响的哨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林墨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前奔跑,脚踝昨天扭伤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此刻完全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不能被抓住!
死胡同并不长,尽头是一堵高墙。绝望瞬间攫住了她。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瞥见墙角堆放的几个破旧箩筐后面,似乎有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通向隔壁的院落。她顾不上多想,手脚并用地扒开箩筐,不顾一切地挤了进去。
缝隙后面是一个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堆满了碎砖烂瓦。她踉跄着穿过院子,看到另一侧有一扇虚掩着的、通往另一条小巷的后门。她拉开门,再次融入了迷宫般的巷弄中。
身后的追捕声似乎被暂时隔绝了,但远远近近的哨声依旧此起彼伏,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安全,通缉令已经贴出,她的画像和特征会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整个上海滩对她而言,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她必须立刻消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典型的上海老城厢地带,巷弄狭窄曲折,房屋低矮密集,居住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她扯下头上已经有些松散的披肩,胡乱将头发揉得更乱,又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尘抹在脸上和衣服上,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妇人。她弓起背,刻意改变走路的姿态,一瘸一拐地混入早起忙碌的人流中。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她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每一个岔路口可能出现的巡捕身影。路边茶馆里人们高声议论的闲言碎语,报童挥舞着报纸喊出的耸人标题,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神经上。她甚至觉得,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谢南渡提供的旧书库地址在法租界,那里相对管理严格,盘查可能更甚。殷掌柜给的令牌和“荣记杂货铺”的线索在城西,是华界,眼下恐怕已是重点搜查区域。去哪里?哪一个更安全?
信任的代价,她已尝过刻骨铭心。此刻,她谁也不敢完全相信。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无人知晓的临时藏身之所,让她能喘口气,冷静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突然,她想起了一个地方。那是父亲早年一位已故好友闲置的一处极小、极偏僻的房产,位于南市靠近城墙根的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陋巷深处,连周妈都未必清楚。父亲曾带年幼的她去过一次,说是怀念故人。那里几乎与世隔绝,或许……可以暂避一时?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希望。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朝着记忆中南市的方向迂回前进。她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在最不起眼的小巷,甚至需要翻越一些低矮的院墙,穿越无人的后院。身体的疲惫和脚踝的剧痛一阵阵袭来,饥饿和干渴也开始折磨着她,但她咬紧牙关,凭着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头升高,街市越发喧闹时,她终于接近了记忆中的那片区域。这里的房屋更加破败,巷道狭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腐臭。
就在她拐进一条尤其阴暗的巷子,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时,巷子另一头突然出现了两个穿着黑色绸衫、歪戴着帽子、一看就不是善类的男人。他们正挨家挨户地打量着门牌,像是在寻找什么。
林墨书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身后巷口也有人影晃动。她被堵在了这条死胡同里!
那两人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狐疑。其中一人朝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喂,那个女人,站住!见过画上的这个人没有?”他手里,赫然也拿着一张刚刚贴出的悬赏告示!
无路可逃!林墨书的手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剪刀,冷汗浸湿了后背。难道真要命丧于此?
就在这绝望之际,旁边一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提着泔水桶的老妪颤巍巍地走出来,似乎要去倒垃圾。她浑浊的眼睛瞥了这边一眼,忽然对着那逼近的男人沙哑地喊道:“瘪三!又来这里寻事!还不快滚!惊扰了刘爷清净,打断你们的狗腿!”
那男人似乎对“刘爷”这个名字颇为忌惮,脸色变了变,悻悻地瞪了林墨书一眼,嘟囔着和同伴转身走了。
老妪倒完垃圾,看也没看林墨书,又颤巍巍地回了屋,门再次关上。
危机,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林墨书靠着冰冷的墙壁,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扇记忆中熟悉的、布满锈迹的斑驳铁门。那里,真的安全吗?刚才那老妪口中的“刘爷”,又是何方神圣?这看似破败的角落,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