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左右，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路边几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农机厂下班的人流高峰早已过去，街上变得冷清。

林姝看着几乎见底的汤锅和只剩下零星几样素菜的篮子，虽然身体累得像散了架，手臂因为长时间烫菜而酸软，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充实感和兴奋填满。

她开始收拾摊子。先把炉火封好，再将所剩无几的食材和碗筷收拾进篮子，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如今沉甸甸的钱匣子，一个问周凛找来的旧木盒子，小心翼翼地塞入衣服里面。才开始推着板车往家走，一路走一路都要摸摸硬硬的钱匣子，心里美滋滋的。

推着轻快了不少的板车回到周家小院，婆婆李桂芬正坐在院里的矮凳上乘凉，手里摇着蒲扇。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板车上，又很快移开，没说话。

林姝也没急着说什么，她把东西归置到角落，第一件事就是端着那个木盒子钻进自己的小屋。

关上房门，她迫不及待地将盒子里的钱全部倒在床上。

哗啦一声。

硬币居多，一分、两分、五分的铝制硬币堆成一小堆，闪着暗哑的光。更多的是毛票，一毛、两毛、五毛的绿色、酱紫色纸币，皱巴巴地卷在一起。间或能看到几张一元、两元的“大钞”。

林姝的心跳怦怦加速。她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屋里昏暗的灯光，开始仔细清点。

她数得很慢，很认真。将硬币按面值分门别类垒好，把褶皱的纸币一张张抚平、叠齐。

“五毛，一块，一块五，两块三毛五……”

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可是她两世为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是靠自己的双手和劳动挣来的！虽然累，但是心里充满了喜悦，她快乐得哼起歌来。

“……七十，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块三毛！”

全部数完，林姝看着床上那堆零钱，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成功的喜悦彻底吸入肺腑。她感觉自己上辈子做女强人的自信又回来了，这一世，她依然是那个自立自强的好女人！

七十四块三毛！

扣除掉购买锅具、炉子、食材等将近四十七元的成本，她这一个下午，净赚了二十七块三毛！这几乎相当于周凛在厂里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巨大的成就感让她眼眶有些发热。她小心翼翼地将钱重新整理好，将大部分钱用一块旧手帕包起来，藏在自己认为最稳妥的地方，只留下几块钱零钱放在外面以备找零。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饥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揉了揉酸胀的胳膊，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

刚拉开房门，就看到周凛从外面进来，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正站在院子里洗手。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婆婆李桂芬还坐在原地，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林姝顿了顿，走到婆婆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零钱，抽出其中一张五毛的纸币，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和讨好：“妈，今天卖的钱，买点菜回来吧。”

这是她前世今生，第一次在周家用自己赚的钱贴补家用。这种感觉，很奇妙。也让婆婆李桂芬知道，她的心是向着这个家的。

李桂芬摇扇子的手停住了。她看了看林姝手里那张五毛钱的纸币，又抬起眼，目光落在林姝因为忙碌而泛着红晕、却眼神明亮的脸上，最后，视线扫过她挽起袖子后，小臂上被热气熏出的红痕。

婆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惯有的冷淡，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她没接那钱，只是重新摇起蒲扇，声音平平地说：“锅里有剩饭，自己热了吃。挣几个钱不容易，自己收着吧。”

说完，她便起身，端着凳子回自己屋去了。

虽然没有热情的夸奖，但这句“自己收着吧”，对于一向节俭甚至有些抠搜的婆婆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认可和体贴了。

林姝捏着那五毛钱，心里暖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周凛。他正用毛巾擦着手，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幽深难辨。

林姝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想分享这份喜悦，轻声对他说：“今天……卖了七十四块三毛。”她没提成本，只说了营业额，但这已经是个惊人的数字。

周凛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七十四块三毛？他一个月的工资加津贴也才一百出头。她一个下午，就挣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他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惊讶，审视，还有一丝……探究。

他走到墙角，看了看那明显空了许多的食材篮子和见底的汤锅，又注意到板车的一个轮子有些松动。

“嗯。”他依旧是那个简单的音节，但随即补充了一句，“明天我修下车轴。”

没有问她累不累，没有评价她做得好不好，但这句朴实无华的话，却比任何夸奖都让林姝感到踏实。他看到了她的辛苦，并且用行动表示支持。

“谢谢。”林姝低声道，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这时，婆婆屋里传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灶台炤洞里给你埋了个红苕（红薯），刨出来吃了垫垫肚子，别饿死鬼似的！”

林姝一愣，随即一股真正的暖流涌上心头。她扬声应道：“哎！知道了，妈！”

她快步走进厨房，果然在尚有余温的灶灰里，扒拉出一个烤得软糯香甜、热乎乎的红薯。

捧着那个烫手的红薯，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林姝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薯的甜香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麻辣底料余味，形成一种奇特而又无比真实的生活气息。

身体是疲惫的，心里却是滚烫而充盈的。

这第一步，她走对了。这个家，似乎也正在因为她这缕突如其来的“麻辣香”，而悄然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