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寒风卷着纸钱灰烬的味道,砭人肌骨。与“影”的会面短暂却如同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又拧紧了一圈。三百金的巨额代价,铜雀台基下水机关的凶险,都预示着前路九死一生。但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是:我必须返回那处可能已经暴露的旧宅,取出藏匿的玉璧、黄铜钥匙以及阿沅的信件。那是我的赌本,也是指向真相的罗盘。
我不敢等到明晚。甄夫人绝非庸碌之辈,我逃脱的消息一旦坐实,她必定会动用一切力量搜查我的所有可能藏身点。旧宅,首当其冲。
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我如同鬼魅般潜回许昌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悠长而疲惫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我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绝无跟踪后,才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条熟悉又危险的暗巷。
旧宅所在的区域死寂得可怕。这是一种不正常的寂静,连野狗的吠声都听不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夜风稀释后的……血腥味。
我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可能已经发生。
我没有直接靠近旧宅正门,而是绕到宅子后方,从一堵矮墙翻入相邻的废弃院落。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我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几十步外那栋黑沉沉的旧宅。
宅子静静矗立在黑暗中,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多年的暗探生涯让我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那里有埋伏。是一种凝固的、充满杀意的等待。也许在门后,也许在窗边,也许在屋顶的阴影里。
我不能进去。那等于自投罗网。
但玉璧、钥匙、信件……我必须拿到!没有它们,我无法支付“影”的报酬,更无法继续追查“金匮”和营救阿沅。
怎么办?强攻是送死。调虎离山?我孤身一人,如何调动可能存在的多名伏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光。天快亮了,届时我的行动将更加困难。
焦灼之际,我的目光落在废弃院落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瓦罐和引火用的干草。一个危险而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
声东击西,火中取栗。
我迅速收集干草,捆扎成几个小火把,又将一些破布烂木堆在院落与旧宅相隔的矮墙下。然后,我退到远离旧宅的角落,用火折子点燃了最大的那堆杂物。
干柴烈火,瞬间燃起!火苗窜起,在黑夜里格外醒目!我同时将几个点燃的小火把,奋力扔向旧宅不同方向的屋顶和院落!
“走水了!走水了!”我压着嗓子,用沙哑的声音惊呼,同时迅速隐匿到更深的阴影中。
几乎是同时,旧宅内传来了几声压抑的低呼和不加掩饰的脚步声!几道黑影从门窗内疾闪而出,扑向起火的矮墙和落在屋顶的火把!果然有埋伏!至少有四五人!
机会只有一瞬!
我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射出,没有走门,而是直接撞向旧宅侧面一扇看似封死、实则早已被我暗中做过手脚的窄窗!木屑飞溅,我合身撞入屋内,就地一滚,化解冲力。
屋内一片狼藉,显然已经被彻底搜查过。但我顾不得许多,直扑墙角那个隐蔽的暗格。手指颤抖着摸索到机关,按下,一块墙砖无声滑开——里面的油布包安然无恙!
我一把抓起油布包塞入怀中,转身就想从原路退出。然而,已经晚了!
两个刚才扑出去救火的伏兵反应极快,发现中计后立刻折返,正好堵住了我撞破的窗口!明晃晃的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门外也传来了呼喝声和脚步声!
前后夹击!屋内空间狭小,无处可避!
眼看刀锋及体,我猛地将身旁一张破木桌踹向窗口的伏兵,趁其格挡的瞬间,身形向侧后方急退,背靠墙壁,短剑出鞘,死死盯住门口涌入的敌人。
一共五人,将我团团围住。他们穿着寻常布衣,但动作矫健,眼神狠戾,显然是甄夫人圈养的好手,而非普通官兵。
“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为首一人冷声道。
我冷笑,今日之事,已无善了可能。唯有一战,杀出一条血路!
没有废话,战斗瞬间爆发!狭小的屋内,刀光剑影,桌椅崩碎!我仗着短剑灵巧,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险象环生!手臂、肩头瞬间添了几道血痕!但我也成功刺伤了一人大腿,逼退了一次合围。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体力在迅速消耗,空间也被越压越小。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就在我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肋下空门大露,另一柄长剑毒蛇般刺来的刹那——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巨大的蝙蝠,从窗口倒吊而下,手中一点寒星激射而出!
“噗!”手持长剑欲刺我的那名伏兵,咽喉处突然多了一枚乌黑的短钉,他瞪大了眼睛,手中长剑“当啷”落地,捂着喉咙咯咯作响,仰面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伏兵都是一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那道倒吊的黑影——正是“影”!——如同没有骨头般滑入屋内,手中两把奇形短刃挥舞,带起道道死亡的弧光,瞬间又逼退了两人!
“走!”影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我没有任何犹豫,强提一口气,趁着他制造出的混乱,合身撞向另一扇较为脆弱的木窗!哗啦一声,我带着漫天木屑跌出屋外,就地一滚,头也不回地向着预定的撤离路线狂奔!
身后传来了兵刃交击的激烈声响和短促的惨叫,但很快便平息下去。“影”没有跟上来,他断后了。
我不知他能否全身而退,也顾不上了。怀中的油布包像炭火一样烫着我的胸口。我拼命奔跑,穿过刚刚苏醒的街巷,引得早起的人们一阵惊叫。必须尽快出城!旧宅的埋伏说明我的身份和部分据点已经暴露,许昌城对我而言已是龙潭虎穴!
凭借着对城防漏洞的熟悉,我再一次有惊无险地潜出了许昌城。躲进城外山林深处一个猎户废弃的窝棚,我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检查伤势。都是皮外伤,不算太重,但失血和疲惫让我阵阵眩晕。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油布包。玉璧完好。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我心神稍定。阿沅的信和那份名单也在。最重要的是,“影”解读出的信息与这些实物对上了!“北邙石”入口,“钥匙”……希望大增!
现在,只等今晚子时,与“影”再次会面,拿到完整的水下路径图和机关破解之法。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我处理了伤口,吃了点干粮,强迫自己休息,保存体力。但一闭上眼,就是阿沅苍白的脸,铜雀台下幽暗的湖水,还有“影”那鬼魅般的身影。他为何出手救我?仅仅因为那还未兑现的酬金?还是另有图谋?
夜幕终于降临。我提前来到乱葬岗,潜伏在约定地点附近,仔细观察。子时将至,一道灰影准时出现在老槐树下,依旧是那般无声无息。
我现身走近。“影”看起来毫发无伤,只是蒙面巾上似乎沾染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暗色。
“东西。”他伸出手。我将玉璧递给他。他仔细查验后,收起。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绘的、墨迹未干的绢布,上面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复杂的甬道和水流示意图,并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注解。
“这是根据残片和我所知的信息还原的水下路径。入口在台基东北角,水下三尺,北邙石上有七处暗记,对应北斗七星。需在子时‘星坠’之位(指北斗七星斗柄指向特定方位),按照‘天枢’到‘摇光’的顺序,以特定力度敲击,入口自开。”
他指着图纸:“入内后,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甬道,初段平静,中段有‘三停’——即三道需特定方法才能通过的闸口或漩涡。图纸上有通过要领,但需随机应变。最后一段,是‘逆流’,水流湍急且方向变幻莫测,需借助甬道壁上的凸起物攀援而行。‘水枢’所在,便在逆流尽头的一处密室。‘金匮’应在其中。”
“如何开启‘金匮’?”我急切地问。
“残片信息不足。但既有‘钥匙’,”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黄铜钥匙,“想必是关键。密室内或有锁孔。但务必小心,‘金匮’附近,必有最后一道,也是最凶险的机关。”
他将绢布递给我:“记住,水下不比陆地,视线、呼吸、水压、寒冷,皆是敌人。你的时间不多。子时一过,星位偏移,入口机关失效,需再等时机。而铜雀台下的守卫,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我接过图纸,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为何救我?”
影蒙面巾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你死了,我的尾款问谁要?何况……”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雀母’一脉,不该就此断绝。”
说完,他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阴影中,留下若有所思的我。
“雀母”一脉?他果然知道得比表现出来的更多!他出手相助,或许并非全然为了金钱。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我借着月光,死死记住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子时即将到来,我必须立刻行动!
握紧冰冷的黄铜钥匙,我将图纸塞入内衬,毅然转身,向着那片吞噬了太多秘密和生命的冰湖走去。
铜雀台巨大的黑影倒映在墨色的湖水中,如同通往幽冥的入口。水下,是未知的通道,致命的机关,和那个关乎阿沅性命、也关乎巨大秘密的“灵雀金匮”。
成败,生死,皆在此一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