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侵骨，万壑背负千山雨;风霜漫漫，落木萧然雁回塘。

一袭青衫端坐于军帐之中，眼神怅惘。帐外雨脚如麻，帐中人心绪纷乱。蓦然间，一个常年面容冰寒的俊美黑衣少年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少年的长靴上沾染了些许雨天的泥泞，踩得军帐之中的地面上满是泥渍。青衫男子的思绪被这阵脚步声惊断，他有些惊惶地抬起头，看见了少年与地上的泥渍，皱了皱眉道:"浮生，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名叫墨浮生的黑衣少年若剑光般冰寒的双眸中投射出少许失望、悲伤与不解。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殿下，他来了。"

这位北梁王朝唯一的皇子听到这句语气极轻的话语，却如同听闻惊雷滚滚，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愣了片刻，就要直接向军帐外走去。

墨浮生疾声道:"殿下，您不能去!"

青衫人微微停步:"有何不可?！他仍是君惜风，我仍是宗长岫!当年的誓言从未变过，就算他做不到，他难道真的希望两国鱼死网破山河陆沉;看到最终我们二人刀剑相向你死我活吗?!"

"可他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君惜风了殿下!他如今是什么样子?难道他还会顾及昔年的旧情吗?"墨浮生有些少见的失态。

宗长岫如梦初醒，颓然坐回那把简朴的檀木椅子上，喃喃道:"对啊，他哪里会顾及往日的旧情呢?他是南阳王朝手握十万兵马的权势亲王，仅次于皇太子的景玉王。他为什么要顾及一个不得势的敌国皇子的旧情呢?"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昔年那个眉眼温雅的白衣少年得意扬扬地掂起一枚黑子飞速落在棋盘上道:"长岫，你输了!"

宗长岫那双狭长若刀锋的眉紧紧皱起，从未涉足朝政的北梁琅琊王转头对黑衣少年道:"浮生，你去通知那几位将军，今晚到我这里来一趟。"

墨浮生一躬身，闪出军帐，不见了踪迹。

宗长岫看向身旁那把曾陪他走过无数江湖路的狭刀，心中惘然，轻轻抽刀出鞘，缓缓抚过墨色欲滴的刀身，如春日的风，轻轻拂过堤岸上的杨柳。

南阳王朝那华奢辉宏的军帐之中坐着一位白衣胜雪腰悬刻有"景玉"二字玉佩的文雅年轻人。白衣人双眉细长入鬓，双目若一汪深潭，总是笑意盈盈地望向别人，却叫人心生恐惧之感。他腰间的玉佩与身上的白衣皆有隐隐的七爪龙纹。白衣人的玉石座椅旁斜倚着一把莹白依旧却十分陈旧的长剑，剑柄上铭有两字，却早已看不清楚了。

帐中其余人早已半跪在地上。其中一位年轻武将率先抱拳道:"恭迎景玉王殿下。"

景玉王微微一抬手，叫众人起来。然后问道:"少功，兵马清点好了吗?"

名为刘少功的年轻武将道:"禀殿下，边关兵马清点完毕，总计十万两千零五十三人，骑卒三千人，武器完备且皆有盈余，粮草充足，皆备于野牛关。"

景玉王笑了笑，眸底掠过一丝并无人觉察的苦涩。他用命令似的口吻道:"明日午时，野牛关三千骑卒与左翼军两千步卒夹击北梁天裂关，攻而破之，逼至横朔峰;其余人马，直接从西面平原明攻横朔峰主营，不得有误。"

“殿下，您是想直接突破横朔峰，攻下北梁南方新有疆土?"一位长得五大三粗的将领问道。

"有何不可吗?"

"这……一旦败了，南阳国土自野牛关起即是沃野千里，并无险关要隘，后果之重……"

"蔡将军若是不敢参战，大可退回京师，坐等为此处捷报好了。"年轻景玉王神色不耐，直接挥手赶人。

等众人都退走后，君惜风斜倚在玉石座椅上，缓缓摇着一把老旧得有些褪色的折扇。扇面上有一位青衣少年昔年醉酒后而书"壮观"二字，行云流水，洒然不羁。一想到那个青衣少年，君惜风都有些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北梁皇家这一代的独苗，怎么就沦落到了坐十年冷板凳连实权都不曾碰一下的地步。听说北梁皇帝都有让位给他自己那个弟弟的打算了。

帐外秋雨绵绵，帐内是长剑白衣，折扇风流，一切都如昔年，都如那座江湖。

雨停，宗长岫将那些前来议事的将军们送出看起来有些简陋的军帐，望向远方那座隐于夜幕中的南阳军营，叹了口气，走回帐中。

一夜无事。

第二日午时，三千骑卒与二千步卒一东一西疾速北上，即将形成合围之势并打算以此攻下天裂关。

然而正于此时，一东一西两座城门同时洞开。城东的门后，一位身着雪白甲胄身披红袍的将军手提长枪，一骑向前冲去。白甲将军身后二千白甲军士紧随其后，径直冲向南阳黑甲军，就如一道霹雳，划破沉沉夜幕。

城头"林"字军旗高高扬起，如同一抹血阳，张扬地爬上仲秋明亮的长空。

白甲将军一头扎进三千骑卒之中，只见他猛提长枪，一个勒马侧身，躲过一支迎面刺来的长戟，然后将那杆长枪一旋，附着了武人真气的枪柄猛然击打在一人小腹上。那人被这一下打得横飞出去五六丈远，还撞翻了另外几位骑卒。白甲将军手中长枪一翻，一个直刺上挑横扫，血肉横飞。几名骑卒直接被他串成一串，挑离马背，甩飞出去，倒在地上，摔得不省人事。

西边城头上，弓手林立，箭矢破空而去。一位银甲少年纵马挂刀负弓而出，近两千名骑卒跟在他的身后出城厮杀。少年刚驰入黑甲军中不久，整个人蓦然腾空，一手仍然勒住缰绳，一手抽刀出鞘，一脚猛地踹出。少年胯下战马马蹄高高扬起，恰好躲过一支直射马蹄的羽箭。然后这只马蹄一下踏在一名步卒胸甲之上，踩得那人胸骨碎裂，口中狂吐鲜血。少年一脚蹬在一名步卒的脑袋上，进而向前横扫而去。他的整个身躯横在空中，长刀向前一撩，抹过一人脖颈，紧接着那缕真气炸开，将四周黑甲士震开数步。少年借着横扫而出的惯性落回那匹疾速向前冲去的战马上，归刀入鞘。而后少年利索地取下长弓，一箭射出。箭簇撞开一支朝着少年咽喉而来的箭矢，穿透那名弓箭手的右肩锁骨，直接将他钉入远处的一面崖壁上。

少年有些得意地扬起他那张英气勃勃的脸，而后突然想起那位白甲将军现在不在此处，他又有些泄气地垂首，撒气似的随手射了一箭，贯穿了一名步卒的小腹，不满地嘟嘟囔囔。

秋意正浓，肃杀寂寥。这边砍瓜切菜地击杀偷袭不成却被反制的南阳军士，横朔峰脚下，战势却胶着了起来。

宗长岫立于横朔峰之巅，腰间悬着那柄墨色欲滴的长刀，长风盈满风袖，一袭青衫猎猎作响。墨浮生站在他身侧，背负一杆长枪。黑衣少年双眸依旧冰寒若剑光，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机。

青衫刀客皱眉凝视着山下战局，开口问道:"林恒林墨那边结束了没有?”

墨浮生答道:"快了。"

"那我们先去暗雪阁，等他们从那边过来，我们就准备结阵对敌。"

两人身影霎时间隐没于山间云雾之中，不见踪影。

山脚西面那处略显平坦的地界上，北梁风霜雨雪乾坤日月八营正与南阳黑甲军战在一处。战马嘶鸣，秋风怒号，天色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阴沉。不知是何人的鲜血洒落在土地上，在刀光剑影的掩映下，显得格外鲜艳刺目。

北梁以四万五千余兵卒对阵南阳近十万兵马，处于完完全全的下风，被一点一点地逼至了横朔峰脚下。

就在此时，一支白甲骑军从天裂关方向飞速驰来，马蹄阵阵如雷公擂鼓，神威隐隐。南阳军士转头望去，只见一队雪白得耀眼的人马从天裂关方向驰下，如若天降神祇，一股肃杀而张扬之气扑面而来。两军顺势分开，各自南北一方，严阵以待。林家军特有的云纹"林"字军旗在长空之中飞扬着，扎进了北梁其余四万五千余兵马之中。霎时间，北梁军队阵势变幻，从高空望去，形如八卦之势。

而横朔峰山腰之上，兀的跃下数百名黑衣人，手中所持兵器各异，由一位佩刀的英气青衫男子领头，瞬间落在北梁军阵四周。

青衫男子与一位黑衣少年并肩而立，一人佩刀一人负枪，站在千军万马之前，威仪气度，丝毫不弱于对面黑压压的南阳甲士。两方军士剑拔弩张，杀机弥漫。然而宗长岫站在那里，没有下令动手，也没有人敢动手。

他在等一个人。

此时的南阳军营中，年轻的景玉王正与那个名少功的年轻武将起了争执。

君惜风用那把檀木折扇敲了敲手心，苦笑着道:"你要知道，就算我们抵抗到底，可在北梁的铁蹄之下，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我只是不想让你给这个南阳王朝陪葬罢了，并无让你去做叛国者的意思。"

刘少功摇了摇头:"就算南阳气数已尽腐朽不堪，就算北梁再国力雄厚海宴河清，我仍是南阳子民!我生于此，长于斯，将来也要葬于此埋于此!我要让那帮北梁蛮子晓得。天下英雄，不只在你们北梁，我们南阳，也有铮铮铁骨的汉子!”

君惜风那双多年沉寂如深潭的双眸渐渐亮起，就如清晨的阳光，洒在山林间幽深的谷底。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多年不曾佩剑的南阳皇子，轻轻拿起那把近十年未曾出过鞘的莹白长剑。

刘少功有些阴阳怪气地问道:"殿下既如此神机妙算，料定南阳必输无疑，现在又是要往何处去?"

年轻景玉王并未恼羞成怒，而是微笑道:"我和你一样，亦是南阳子民。”

刘少功蓦然发现，景玉王此刻的眸色，是这十年间他从未见到过的，明亮得耀眼。景玉王转过身去，白衫鼓荡，大袖飘摇，恍若仙人即将隐匿于云雾之中时，留给这人间的最后一个背影。

年轻武将望着那个缓缓远去的背影，听着山间回荡着那一句:"少功，好好活着。"眼中泪盈满，持枪向前，也向着山下那处战场而去。

山下黑压压的南阳军阵前;突然出现一抹胜雪的白。来者白衣若惊鸿，腰悬长剑，容貌俊雅，正是那南阳景玉王，君惜风。白衣人眼神明亮，嘴角含笑地望向对面悬刀的青衫客。

青衫男子眼神复杂:"谁知你我再见，竟是此情此景。"

君惜风淡淡笑着道:"既然身处敌国，便迟早是要刀剑相向的。"

"你明明……"

"你不是我，就永远不能替我做判断。"君惜风挥了挥手。十万黑甲军瞬间将他吞没，不见人影。

宗长岫与墨浮生一个拔刀一个横枪，直迎着黑甲大军而去。天色显得愈发阴沉了，整座战场都显得有些压抑。两支军队对撞在一处，刹那间喊杀声四起，鲜血溅了满地，弓矢混着刀光，撞向前方的枪林剑影，让人分不清是友是敌。一位白甲小卒刚将长刀刺入黑甲步卒的脖颈，就被身旁横刺而来的长枪洞穿了小腹。而后那杆长枪又被一匹马的马蹄狠狠踩断，那杆长枪的主人被一支箭矢钉入地面，血肉混着泥土流向别处。

混乱之中，宗长岫手中墨色长刀扎入一人前胸，进而反手抽刀一旋，撩过两人脖颈。刀罡在半空中炸开，刺得四周军士只觉如芒在背，动弹不得，紧接着他们就被一股强劲的真气扫飞出去四五丈远。宗长岫向前一个飞掠，一脚压在一人刀尖上，顺势一个前空翻抹过此人脖颈，稳稳落地。

墨浮生在无数军土的甲胄之间来回穿梭，速度快若奔雷，手中长枪不断从敌人的身体之中抽出。冷俊少年的皮肤上占上了几点猩红，衬托得少年本就俊美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冷酷与杀意。

君惜风挥剑斩断几支迎面而来的箭矢，矮身一滑，躲过一对铁球，进而双腿向前一个横扫，扫翻一名北梁步卒，而后腾空而起，身子在半空中一个横翻又将一名骑卒踹下战马。长剑的光映在年轻男子温雅的眉目之间，让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纵马江湖的岁月，他似乎还是那个白衣少年，轻剑快马，逍遥天涯。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如今，无人再与他并肩而立了。

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地面上的血污混着雨水流远。雨滴打在兵土的甲胃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北梁终究是以武立国的大国，在不算长的时间内就将南阳大军逼至了野牛关前。

宗长岫早已锁定了君惜风的位置，一个纵跃，一刀劈开两名南阳士卒，落在了君惜风面前。他望向那个似乎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白衣年轻男子，在周围杂乱的雨声与甲胄的碰撞声中开口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君惜风答非所问:"请琅琊王殿下，留少功一命。""少功是何人?"

"南阳的一名将领，姓刘名少功;我知道，他是不会归降北梁的，所以我才请你网开一面，留他一命。"君惜风的眸色有些暗淡，张口欲言，最终又止。

宗长岫道:"那你呢?你又想往何处去?"

君惜风没有回答。宗长岫横刀道:"你应该不想让我亲手杀了你。”

"你不会的。"君惜风看向他的双眼。"但自会有人替你动手。"

宗长岫皱眉:"你怎么断定……"

"我这一生，有负年少，有负江湖，有负天下，故而不愿再苟且了。"

"你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知道的。"君惜风扭过头去，笑容淡然而苦涩。俊朗青年的衣袍早已被雨水沾得透湿而不再洁白，却愈发地有几分寥落超脱的意味。

宗长岫试图再问出些什么，却发觉不过是徒劳。正在他愣愣出神之际，眼前剑光一闪，紧接着一支弩箭划破他领口的衣袍，进而眼前一片鲜红。他感到颊上一片温热，扭头望去，只见一个白衣身影缓缓坠地，胸前一片殷红。他脑中一片空白，嗡然作响。宗长岫伸手接住那个坠倒的身躯，那人俊雅的面容，显得有些痛苦狰狞，两条细长入鬓的眉拧在一处，可他的嘴角却含着宁静的笑意。宗长岫茫然地望着那张他极熟悉的脸，手足无措。君惜风有些艰难地抬了抬手，从他的袖中，滑出了一把陈旧的檀木折扇。宗长岫伸手接住，只听那个微弱而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还…还给你，我…我不配…不配。"

宗长岫茫然四顾，只见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地上是血迹与残肢，还有一把莹白如雪的老旧长剑，入地半尺有余。一个黑衣少年推开人群而来，震惊地看着青衫男子怀中的俊雅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君惜风笑着看着那个黑衣少年"浮生，你长大了…长大了啊。"

宗长岫抱起那具逐渐冰凉的躯体，收好长刀长剑与那把自己送出的折扇，没有听见南阳兵马撤去的声音，没有看见四周的军士与射出那一箭的少年林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军营，坐到帐中的。

秋雨仍在绵绵地下着，淅淅沥沥，下得连那些没怎么读过书的武人都感到了丝丝缕缕的愁绪。

宗长岫没有流泪。帐外西风怒号，帐内青衫的清俊男子坐在帐中，抱着那具白衣尸骨，枯坐到深夜。

那张书案上，摊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上字迹飘逸洒然，如谪仙手笔。

致吾友长岫：

十年世事飘然若云烟，转眼即逝。吾身为南阳皇子，本欲匡扶江山社稷。然不知朝事险恶人心诡谲，身陷党争泥沼久而不自知，醒悟之时晚矣，不能自拔。背昔年之誓，吾愧不如君，心难安也。

余观夫南阳庙堂，朽之久矣，其民生之弥艰。而北梁庙堂，政事清明，万家和乐。便欲以北梁为天下之首，一统江山，继往开来，开万世之太平。

自古忠义两难全，既余生为南阳子民。则须忠于南阳宗室社稷，又不愿天下人以南阳为苦，故以此战作结。望君恕吾不告之罪。

吾此生负君，负江湖，负年少，负南阳，负天下，负本心，故不愿再苟且。此生不可再与君同行江湖路，愧之。愿来生你我二人，生于太平盛世烟火人家，再提携刀剑入江湖，纵横天下，笑傲江山

君惜风绝于

八月二十四日。

多年以后，北梁一统江山，昔年琅琊王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清明。

没有人知道，这位武帝的心中，曾有一片绵延四十年之久的潮湿，浸润他的一生。

更不会有人想得到，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某日，于一处鸡犬相闻，炊烟袅袅的市井巷弄中，一位白衣少年曾与一位青衣少年初次相逢。

眉目俊雅的白衣少年笑容灿烂:"你好，我叫君惜风。"

面容清俊的青衣少年眼神明亮:"你好，我叫宗长岫。"

那一日，斜日半竿，桃李烂漫。

那一年，春光无限，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