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昭朝京城的每一寸砖瓦。
子时,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李三思打了个哈欠,靠在验尸台旁。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光影斑驳。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此刻正盯着地上那具刚从“龙脉”水道里捞上来的尸体。
尸体泡得发白,肿胀不堪。
“又是水鬼?”
仵作的脸色比尸体还白,他捏着鼻子,点点头:“李少卿,这...这是这个月第七具了。都是一个死法。”
“哦?”李三思终于站直了身子。
空气中除了腐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味。
他蹲下,仔细端详着尸体手腕上那圈诡异的青黑色抓痕。
他伸出两根手指,沾了沾尸体手腕上的淤泥,凑到鼻尖。“这七具尸体,抓痕的位置、深浅、形状都一样?”
仵作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回...回少卿,分毫不差。就像...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大人,这绝非人力所能为。大家都说……这怕是触怒了河神,是天降的灾祸,是天谴啊!”
“天谴?……”李三思低声重复。
这说辞,像极了十四年前。
那时,父亲还是幽州赫赫有名的神探捕头,在调查一起离奇的“天火焚村”案时暴毙而亡。
官府给出的结案陈词,也是这般敷衍,“触怒鬼神,天降雷火,焚身而亡”。
可年幼的他不信邪,躲在灵堂的帷幕后,壮着胆子掀开了父亲的白布。
所谓的“天雷”伤口里,没有雷击后的焦糊味,反而渗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猛火油的怪味。
更关键的是,他在父亲断裂的肋骨缝隙里,抠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那碎片边缘平整锐利,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半颗被高温熔断的铜铆钉。
从那一刻起,这根刺就深深扎在他心里。
这世间一切诡异,剥去鬼神的外衣,皆是人为。
“天谴?若是老天爷真有眼,这大理寺还要我们做什么?”
他将手指凑得鼻间更近。那股水腥味中混着陈年淤泥,还有一丝香料味。
是京城最贵的“凝神香”。只有达官显贵才用得起。
“呵。”李三思轻笑一声,这“水鬼”还挺讲究。
就在这时——“砰!”
验尸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冷风倒灌而入,吹得烛火狂舞,光影摇曳。
一名大理寺的差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歪了。“少卿!少卿!出...出大事了!”
李三思缓缓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着手:“慌什么。天塌了,还是水鬼爬到你床上了?”
“不...不是!”差役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惊恐,“是城西!城西的坤字脉水口!”
差役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起来:“巡夜的...巡夜的抓住了一个……一个活口!”
李三思擦手的动作猛然一顿。“活的?”
“活的!刚从水道里爬出来,人已经吓疯了!”差役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他...他嘴里一直喊……说他看清水鬼的脸了!”
仵作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镊子“哐当”一声掉在瓷盘上,发出一记刺耳的脆响。
李三思擦手的动作停了。那块方才还被他慢条斯理捻着的布巾,此刻静止在他指间。
那名报信的差役被他这眼神一扫,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他感觉眼前的李少卿比地上的尸体还要冷。
“在哪。”李三思开口。
“在...在坤字脉!西城门的坤字脉水口!”差役结结巴巴地喊道。
李三思将手里的布巾扔在托盘上,动作干脆利落。“仵作,封锁这里。从现在起,这具尸体,一根头发都不许外人碰。”
“是!少卿!”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那件黑色的官袍被劲风带起一个弧度。“备马!”
子夜的寒风如刀,卷过京城空旷的街道。
李三思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色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
从大理寺到西城门,他只用了一炷香不到的功夫。
还未靠近,一股比验尸房更浓郁的水腥味便混着人声扑面而来。
西城门的坤字脉水口,此刻竟是灯火通明。
几十个巡城卫兵举着火把,将巨大的地下水道出口围得水泄不通。火光映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忽明忽暗。
“大理寺办案!”李三思勒马,在刺耳的马嘶声中翻身落地。
卫兵们见到他那一身显眼的紫袍,慌忙让开一条路。
谁不知道这位李少卿的威名?
三年前殿试钦点探花,本该入翰林修史,享清贵风流,他却自请下放这最苦最累的大理寺。
短短三年,经手四百余案,无一冤假错乱,手段之狠辣,连当朝宰相的后花园都敢封。
李三思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骚乱的中心。
那是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活着的男人。
他全身湿透,裹着几层厚厚的毯子,却依然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的牙齿在剧烈地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那黑不见底的水道出口。
一名卫兵头目跑过来,脸色惨白:“李少卿!您可来了!这人...这人是附近打更的,被我们发现时,半个身子都快被拖进去了!他...他好像疯了...”
李三思走到那个发抖的男人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平稳:“冷吗?”
男人没反应,依旧在抖。
“冷不冷。”
李三思的声音加重了一分。
男人的眼球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被这个简单的问题拉回了一丝神智。
“拿一碗烈酒来。最烫的那种。”李三思对旁边的卫兵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少卿,他刚受了惊...”
“我说的是能烧穿喉咙的酒。”李三思打断了他。
很快,酒被端来。
李三思接过,没有递过去,反而自己先闻了闻。“好酒。”
他把滚烫的酒碗猛地塞进男人的手里。男人被烫得“啊”地叫了一声,手一缩,但李三思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强迫他握住。
“喝下去。”李三思命令道,“大理寺的酒,你敢不喝?”
那股剧烈的灼痛感和浓烈的酒气终于冲垮了男人心中的某个堤坝。
他猛地抓紧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烈酒入喉,他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一起涌出,但那股要命的冷寒奇迹般止住了。
他把目光从黑洞洞的水口移向了李三思,“活...活过来了?”
男人喘着粗气,酒劲上涌,恐惧却再次爬回他的脸。“鬼...鬼...”他刚开口,就被李三思打断。
“这世上没有鬼。”
李三思的声音很轻,却极具压迫感,“你一个大男人连句实话都说不清楚?”
“我...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男人被他一激,崩溃地大喊起来,“不是鬼!不是鬼!!”
李三思的瞳孔猛然收缩。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道“哗哗”的流水声。
“那是什么。”
男人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回忆而再次颤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哀嚎:“是龙...是龙鳞!!”
“我看到那东西的手了!它抓住了老王...它拖老王下去的时候,我用火把照到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酒渍:
“那不是手!那上面...那上面全是金色的龙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