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天机阁的拍卖会,只剩下三日。
金陵城的气氛愈发紧张,长乐帮与义兴会的冲突从暗中转向明面,街头巷尾的火并时有发生。而武林盟则摆出了“主持公道”的姿态,实则坐山观虎斗,意图收渔翁之利。
在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幽冥司的据点却依旧如同一座死寂的冰山,压抑而沉默。
沈清弦的生活看似平静,每日与药材和伤患为伴,但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正是网中央那只待宰的猎物。
这种预感,在谢无妄将她叫到书房的那个傍晚,达到了顶峰。
书房内,谢无妄背对着她,站在那副巨大的金陵城沙盘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代表天机阁的位置,轻轻一点。
“天机阁的规矩,你知道。”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冰冷,“想要进入核心拍卖场,除了请柬,还需要一件‘信物’。这件信物,每年都不同,今年,是一块‘寒玉璧’。”
沈清弦没有作声,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这只是引子。
“据我所知,这块‘寒玉璧’,如今在金陵城最大的珠宝商,‘金玉满堂’的老板赵德芳手中。”谢无妄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我要你,去把它拿回来。”
“我?”沈清弦秀眉微蹙,“我只是个大夫,如何能从一位富商手中拿到如此贵重之物?”
“赵德芳有个怪病,患了头风之症,遍请名医无效,痛不欲生。”谢无妄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而你,是‘沈神医’。你去为他治病,以此为筹码,向他借取‘寒玉璧’,合情合理。”
听起来,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但沈清弦的心,却沉了下去。
“为何是我?”她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以幽冥司的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取来一块玉璧,并非难事。为何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谢无妄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入她的眼底:“因为,我要看的不是玉璧,而是赵德芳的反应,是萧墨渊的反应,更是……你的反应。”
沈清弦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一场戏,沈清弦。”谢无妄缓缓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你是主角。我要看看,当萧墨渊知道你要去见赵德芳时,他会怎么做。我也要看看,你这位‘神医’,到底有多少能耐,能否应对这金陵城中,最狡猾的狐狸和最伪善的猎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与危险。
“这不仅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一次试探。试探你,也试探他们。”他停在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血腥与冷香的气息,“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如何相信,你有资格做我的盟友,去对抗药王谷?”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什么任务,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考验。她既要应付赵德芳,又要提防萧墨渊,更要……在谢无妄的注视下,如履薄冰。
“我明白了。”沈清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去。但事成之后,我要一份关于三年前,悬济门血案当晚,武林盟内部的所有通讯记录。”
谢无妄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兴趣。
“好。”他应得干脆,“只要你拿回玉璧,并且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四个字,他说的格外清晰,像是一句诅咒。
次日,沈清弦备好药箱,在一众幽冥司杀手的暗中“护送”下,来到了位于金陵城最繁华街道的“金玉满堂”。
赵德芳早已听闻“沈神医”的大名,得知她愿意为自己诊治,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亲自将她迎入内堂。
诊治的过程,充满了心机与博弈。沈清弦先是施展出精湛的针灸之术,暂时缓解了赵德芳的痛苦,让他对自己深信不疑。然后,她才“不经意”地提起,自己为了配制一味主药,需要一块至寒至阴的玉器作为药引,方能发挥最大药效。
赵德芳一听,面露难色。那“寒玉璧”是他花重金拍下的心头好,如何肯轻易借人。
就在此时,一名管家匆匆进来,在赵德芳耳边低语了几句。赵清弦耳力极佳,清晰地听到“萧少盟主前来拜访”。
来了。
赵德芳连忙起身相迎。萧墨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看到沈清弦,故作惊讶道:“沈姑娘?真巧,没想到你也在此处。”
“萧公子。”沈清弦起身,微微颔首。
“赵老板,您这是……”萧墨渊的目光,落在了沈清弦刚刚打开的药箱上。
“唉,不瞒萧少盟主,我这头风老毛病,幸得沈神医妙手,才有了一线生机。”赵德芳感激地说道。
“哦?那可真是可喜可贺。”萧墨渊笑着,目光却转向沈清弦,“不知沈姑娘为赵老板诊治,可需要什么稀奇药材?金陵城之内,萧某或可代为奔波。”
他看似在帮忙,实则是在试探。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不瞒萧公子,其他药材都已备齐,唯独缺了一味至寒的玉器作为药引。我正与赵老板商量此事呢。”
“玉器?”萧墨渊的眼睛一亮,“这有何难!我恰巧知道,赵老板近日得了一块‘寒玉璧’,那可是世间罕有的宝贝,用来做药引,再合适不过了。赵老板,不如就割爱吧,也算是我为赵老板的康复尽一份心力。”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卖了人情,又将了赵德芳一军。如果赵德芳不借,就是不识好歹,不顾自己的性命。
赵德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叫苦不迭。这萧墨渊分明是看上了他的寒玉璧,却借着治病由头,逼他交出。
沈清弦看着这场精彩的表演,心中已然明了。她知道,自己再不开口,恐怕就要被萧墨渊抢了先机。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赵德芳和萧墨渊福了一福:“两位公子美意,清弦心领。只是……这寒玉璧乃无价之宝,清弦只是借来一用,实不敢当。既然萧公子也在此,想必是上天注定。不如这样,待我治好赵老板的病,这寒玉璧,便由萧公子做主,是借是赠,都与我无关了。”
她这番话,以退为进,瞬间将自己从漩涡中心摘了出去,反而把皮球踢给了萧墨渊和赵德芳。
萧墨渊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竟有些语塞。他总不能当着沈清弦的面,强行逼迫赵德芳交出玉璧,那岂不坐实了他伪善的面目?
而赵德芳,则更是感激地看了沈清弦一眼。
最终,在萧墨渊“大度”的劝说下,赵德芳“勉为其难”地同意将寒玉璧“借”给沈清弦三日。
当沈清弦捧着那冰凉剔透的玉璧,走出金玉满堂时,她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考验,并未结束。
她刚拐进一条小巷,数道黑影便从天而降,将她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月无影。
“沈神医,好手段。”月无影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与杀意,“阎君让你取玉璧,可没让你和武林盟的人勾勾搭搭。你这,算是通敌吗?”
沈清弦心中一沉。她知道,这是谢无妄的又一道考验。他要看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如何自处。
“月使此言差矣。”沈清弦握紧了手中的玉璧,冷静地说道:“我只是完成任务。至于过程,我想阎君更关心的是结果。”
“结果?”月无影冷笑一声,“在我这里,结果就是,你死,玉璧归我。我会亲手交给阎君,省得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在外面败坏幽冥司的名声!”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短刃已如毒蛇般刺向沈清弦的咽喉!
沈清弦瞳孔骤缩,她知道自己武功远非月无影的对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电光火石之间,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没有躲闪,反而将手中的寒玉璧,猛地迎向了月无影的刀锋!
“你疯了!”月无影大惊失色,急忙收力。但刀锋太快,已然碰触到玉璧。
“铛!”
一声脆响,寒玉璧应声而裂,碎成了几块。
“你……”月无影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沈清弦竟敢毁了这件信物!
“玉璧已毁,你如何向阎君交代?”沈清弦冷冷地看着她,“任务失败,是你我的责任。但若你杀了我,这责任,便由你一人承担。我想,阎君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月无影所有的气焰。她看着地上的碎玉,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沈清弦,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却终究不敢再动手。
“你给我等着!”她丢下一句狠话,带着手下,如潮水般退去。
小巷中,只剩下沈清弦一人,和一地冰冷的碎玉。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紧紧地握在手中。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赢了这场赌局,用自己的智慧和决绝,化解了危机。
但她也知道,自己与谢无妄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已经出现了更深的裂痕。
当晚,她回到据点,将那块碎玉呈给了谢无妄。
谢无妄看着那块碎玉,又看了看她手上的伤口,一言不发。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你毁了我的计划。”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保住了我的命。”沈清弦直视着他,毫不示弱。
“一个连信物都保不住的人,如何让我相信你能保住自己的命?”谢无妄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他的力气极大,捏得她生疼。
“你到底是谁?”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与猜忌,“你一次次地打破我的预料,一次次地在绝境中求生。沈清弦,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的脸,离她极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那是欲望,是猜忌,也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
沈清弦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处于失控的边缘。他的试探,已经升级到了极致。
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抬起另一只手,用沾着鲜血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我的秘密,就是我想活下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句誓言,“我想为师门报仇,我想活下去。所以,阎君大人,无论你如何试探,我都不会死。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谢无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她指尖的鲜血,染红了他黑色的衣襟,像一朵在暗夜中绽放的妖异红莲。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然。
他心中的那团火焰,仿佛被这滴血给浇熄了。
他缓缓松开了手,眼中的疯狂褪去,重新被冰冷的理智所覆盖。
“下去吧。”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把你的手包好。拍卖会,不会因为玉璧破碎而取消。我另有办法。”
沈清弦默默地退了出去。
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谢无妄一拳砸在了桌案上。坚硬的木桌,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他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属于她的那抹鲜红,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烦躁与……心痛。
真心,还是假意?
他分不清。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像一根最毒的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