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七年,夏末初秋。
永安城西市,一如往昔般喧嚣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骡马车辆的轱辘声、茶馆酒肆的喧嚣声,交织成一曲活色生生的太平调。
然而,这喧闹之上,“醉仙居”对面茶肆的雅间内,却是一片冷凝的寂静。
窗扉仅开一道细缝。
一道沉静如古井寒渊的目光,正透过缝隙,精准地锁着对面酒楼那间垂着竹帘的雅室。室内,当朝丞相陈昌正与一头戴帷帽、形迹可疑的女子密谈。
林与之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直裰,苏绣冰蚕丝的料子衬得他身姿如孤松独立。他端坐椅上,指节分明的手轻轻叩着白瓷茶杯,看似从容,周身却散发着猎豹般的机警与耐心。
“大人,”侍卫沈万三压低声音,“已密谈近半个时辰,可要设法再近些?”
“不急。”林与之声音清越,目光不动,“陈老狐狸狡诈,此刻必有防备。静待其变,或可擒其交接之物。”
他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楼下原本规律的声浪猛地一滞,旋即爆发出惊恐的喧哗!
“妖……妖怪啊!衣不蔽体,头发如鬼,从天而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冰锥,刺穿了雅间的宁静。
沈万三脸色骤变,瞬间按刀护于林与之身前:“大人,楼下有异动!”
林与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他厌恶计划外的变数,尤其是在紧盯陈昌的紧要关头。他沉稳地放下茶杯,目光依旧锁定对面,只见陈昌似乎也被这骚动惊扰,叩击桌面的手指一顿,侧耳倾听间,眉头紧锁。
“莫不是调虎离山?”沈万三猜测。
林与之未答,但他看见陈昌对面那帷帽女子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楼下的混乱愈演愈烈。
陈昌终于起身,快步至窗边,以折扇拨帘下望。只一眼,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化为惊愕与凝重。他猛地回头,对那帷帽女子急速低语几句,两人旋即起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雅室内门之后。
“大人,他们走了!”沈万三扼腕。
林与之的目光这才从对面空了的雅间收回,冷静得近乎冷酷。他转向楼下那片混乱的源头,语气平淡无波:“意料之中。如此动静,足够惊走这只老狐狸了。”
他的视线,如同精准的尺,落向了人群自动空出的那个圆心。
圆心中央,瘫坐着一个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到荒谬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年纪尚轻,穿着一身他闻所未闻的古怪衣物:上身是极短的浅色窄袖衣,露出整段白皙手臂,胸前印着怪异图案;下身是紧裹双腿的靛蓝长裤,膝头处竟故意划开破口;一头乱蓬蓬的卷发不像任何发髻,一张小脸苍白失色,浅褐色的眼眸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骇、茫然,与这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强烈的违和。
“这是……什么蛮夷装扮?伤风败俗!”沈万三倒吸一口凉气。
林与之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细细梳理着少女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她挣扎欲起却因腿软跌坐回去的笨拙;她徒劳撑地时泛白的指尖;她张合嘴唇却发不出声的无助;还有那双小鹿般仓皇四顾、澄澈见底的眼眸。
“万三,”林与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探究,“你看此人,出现的时间,地点,是否太过……巧合?”
沈万三凛然:“大人的意思是……这是陈相的人?故意弄出这般骇人景象,搅乱我等监视?”
“时间拿捏得太准。我们刚锁定陈昌,楼下便爆出足以吸引全街目光的骚动。而这女子的装扮……”林与之眸色转深,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闻所未闻,正是引发恐慌、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绝佳道具。”
他回想起陈昌方才那瞬间的惊愕与凝重。是演技?还是同样被这意外打乱了步骤?
都有可能。但这少女的反应……
“她的惊慌,不像装的。”沈万三也仔细打量着,“属下见过不少细作,但这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周遭一切的全然陌生,极难模仿。”
林与之沉默着。他承认沈万三说得有理。那眼神太过干净,慌乱得毫无杂质。
但,万一这正是陈昌棋高一着之处?用一个看似完全不合逻辑的“意外”,来达到最直接的目的?
“查。”林与之最终吐出这个字,语气不容置疑,“但要换个查法。”
“不必大张旗鼓,以免落入对方后续算计。找个机灵的生面孔,混入人群,听听街谈巷议,看看她最初如何出现,是否有人接应。另外……”他略一沉吟,目光锐利,“等她被官府带走后,你去打点一下,我要知道她的所有供词。”
他需要更多碎片,来判断这颗突兀闯入棋局的“棋子”,究竟是无意滚入的尘埃,还是对手精心布置,用来吸引他注意、甚至误导他方向的一步奇招。
“属下明白。”
沈万三领命退下。雅间内重归寂静。
林与之独自立于窗边,目光再次投向对面空无一人的酒楼。陈昌已借机脱身,今日监视,功亏一篑。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都源于楼下那个来历不明、衣着古怪的“怪人”。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眸色深沉如子夜。
无论她是无意闯入的迷途者,还是精心设计的诱饵,她的出现,都已实实在在地搅动了他布下的网。
“有趣的棋子。”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探究的弧度,“就让我看看,你背后执棋的手,究竟是不是他。”
京兆府的公堂之上,惊堂木震耳欲聋。
“姓名!籍贯!”堂上官员面沉如水,声若洪钟。
时桉跪在冰硬的青石板上,膝盖传来真实的刺痛,让她彻底清醒——这不是梦,也不是剧组拍摄。她,南子,一个刚失业的现代社畜,真的因为一个“不”字,穿越到了这个名为“景和”的陌生朝代!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电光火石间做出反应。她眼角瞥见公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桉树的“桉”字在脑中一闪。
“民女…时桉!”她俯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岭、岭南道,青桉村人氏…”
“户帖呢?”
“回大人,途中遭遇山匪,户帖…连同行李盘缠,尽数遗失了…”她将头埋得更低,努力挤出两滴眼泪。
官员锐利的目光如刀,扫过她身上与现代无异的T恤和牛仔裤,声音陡然拔高:“那你这一身,又是何物?!如此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时桉一个激灵,感受到周围衙役们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知道再不给出合理解释,真要挨板子了。她心一横,抬起头,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诚恳”:
“回大人!此乃我岭南特产的苎麻布所制,透气凉快,最是耐穿!”她指着自己的牛仔裤破洞,声音提高了八度,“至于这破洞…是我们那儿祖辈传下的规矩!年少者远行,须在衣裤上开几个口子,谓之‘破障’,取‘破除灾障、逢凶化吉’之意!对!就是讨个吉利!”
“噗——”几个年轻衙役忍俊不禁,又赶紧低头死死咬住嘴唇。
堂上官员的脸色由青转黑,重重拍下惊堂木:“肃静!满口胡言!”
然而,看着她那与中原迥异的卷发、苍白的小脸,以及那双虽惊慌却清澈(在他看来是懵懂)的眼睛,官员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按律,衣冠不整当受杖刑,但这女子言行荒谬,神智昏聩,分明是个不知礼数的疯妇…
他厌恶地挥挥手:“按《永安律》,本应杖责。但念你神智不清,不予深究。赏她一套旧衣,立刻撵出衙门!莫要污了这京兆府的正堂!”
“谢…谢大人恩典!”时桉几乎是扑过去抱住那身粗布衣服,像抱住了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京兆府后堂。
沈万三垂手禀报:“大人,那女子的供词…甚是离奇。自称时桉,岭南青桉村人,遇山匪失了户帖。至于那身奇装异服,她说是岭南土布,破洞是‘破洞消灾’的习俗…”
窗边,林与之负手而立,听着这荒谬的供词,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破洞消灾?”他低声重复,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倒是个…机灵鬼。”
沈万三抬头:“大人,此女言语漏洞百出,分明是胡编乱造,可要…”
“无妨。”林与之打断他,“继续盯着便是。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而另一边,躲在小房间内换上粗糙古代衣裙的时桉,摸着陌生的布料,真实感扑面而来。
她,时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来了。
但,也彻底失去了与“南子”相关的一切。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她攥紧了拳头,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属于现代灵魂的、不肯认输的倔强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