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棠吓得捂住了嘴,跌倒在地,往后爬了几步。
路程骁的眼神太过凶狠,让她坐在地上久久不敢动作,心里紧张,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
暖色的橘调光线下,他僵硬的轮廓渐渐趋向柔和。
两人对视了很久,叶清棠终于定神,她起身又往前走了两步,小小的身体爬到路程骁的床头前,俯身悄悄问他:
“哥哥,你是不是害怕?”
路程骁不肯讲话。
“我给你剥柑橘吃好不好?”叶清棠小跑到隔壁房间,从茶几上拿了一颗又青又大的柑橘。一点一点地剥开。
为了缓解害怕,只能超小声的不停讲话来试图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制造出一点温暖的声音。
讲故事一样抑扬顿挫的语气,还带着点五岁小女孩的奶声奶气:
“我可会剥柑橘了,还是我姥教我的,花瓣形状的橘皮,我姥说他们小时候拿这种橘皮做小花灯,里面点根蜡烛,很漂亮的。”
她将手里的橘子摇了摇,给路程骁看,然后又用小手用力将柑橘抠出一个小洞,然后一点一点地撕起橘皮,
“我剥给你瞧着。”
路程骁玻璃一样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他瞧着柑橘,又极其缓慢地起身,靠在床前,微微低头侧脸,睨着趴在他床头的小姑娘。
等柑橘剥好,橙色橘瓣就到了他干裂的嘴唇前。
“尝一口吧哥哥。”
叶清棠将冰凉的橘瓣递到路程骁嘴边。
他本来就口渴,下意识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好酸。”
叶清棠尝了尝剩下的橘瓣,酸酸甜甜:
“没有哇。”
她连续吃了好几瓣,又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那我再给你剥一个不酸的。”
又是一个花瓣橘皮,出现在路程骁枕边。
他皱着眉,想不通为什么叶清棠能如此不讲卫生,吃过的东西就这么丢在床上。
但她一直不停地在讲话,已经够吵了。
路程骁张了张嘴,并没有打断她,只在她将剥好的橘瓣再次喂到他嘴边时补了一句:
“把白丝给剥了。”
“哦,这个东西是去火的呢,你真的不吃嘛?”叶清棠一边说,一边还是埋头精心去掉橘瓣上的白丝。
她弄好一瓣橘子,就往路程骁唇边递,路程骁没再说橘瓣太酸,只是看她黏腻的手,偶尔会皱皱眉。
两个小朋友就这么慢慢吃光了三个柑橘。
“没有了。”叶清棠第三次跑到隔壁房间,发现果篮已经空了。
小少爷生病,佣人的怠慢越来越明显,水果筐都填不满。
空气里发出“咕”的一声响。
叶清棠笑了出来:
“哥哥,是不是你的肚子在咕咕叫?”
紧接着意识到根本没有吃的,她又皱着小脸,将沾了柑橘汁水的手指往路程骁面前凑:
“我不敢下去,路爷爷换了好多保镖在公馆,好吓人。”
“哥哥,你饿的话,问问我的手指头吧,上面还有柑橘味儿呢,说不定你闻了就不饿了呢?”
叶清棠将十个手指头凑到路程骁鼻子下,见他还皱着眉,又用食指将他的嘴角往上拉了拉:
“明早就能吃饱了,不要不开心。”
路程骁将她的手挪开,往被子里躺下:
“我要睡觉了。”
“哦。”叶清棠趴在他床头前,瞧着他,依然没有离开。
路程骁半阖着眼,将被子撩开一角:
“你躺过来看。”
叶清棠听话地爬上了床。
她刚在地上坐过,跪过,又再次爬上了路程骁的床,还在裹着他的被子打了个滚儿:
“哥哥,你的床好香啊,都是柑橘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好几口,又将杯子重新盖到路程骁身上。
他侧身背对着她躺,捂着肚子,看不到表情,但听呼吸也知道,他疼得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背后有一点点窸窣的动静。
路程骁身体僵了僵,是叶清棠在拍他的肩背。
他没有说话,只默默感受着背后微乎其微的力道,像是有神奇的安抚效果。
两个小孩子就这么依偎在同一个枕头里渐渐睡过去。
两个人的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良性感情。
是叶清棠处于小孩子天生的良善或者是同情。
谁也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或许偌大的房子本身就让五六岁大的小孩恐惧,才能彼此相互依靠。
后来叶清棠又偷偷溜去路程骁房间睡了几晚。
叶清棠总是会去偷一两个柑橘安抚他,直到他不再浑身冷汗,半夜惊醒。
管家偶尔早起,发现叶清棠躺在路程骁的被窝里,吓得脸色骤变。
趁着小孩子沉睡时,抱起叶清棠,想要将她送回房间。
但两个小孩被窝下死死攥在一起的手根本分不开。
路程骁的睡眠更轻,细微的动静就能引起他的警觉。
他忽然睁大漆黑双眼,看着管家,用口型吐出两个字:
“放开。”
管家只好装作看不见,打发清洁打扫的佣人先去别处工作。
等七八点,快上学的时间,路程骁主动把叶清棠摇醒。
叶清棠急急忙忙溜回自己的房间,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上学。
后来路程骁病彻底好了,偶尔晚上趁着主楼没几个人,也不走正门,从楼上的花园里翻下来,他个子长得飞快,撞上空中花园施工,还有长梯,从叶清棠阳台到她房间,把叶清棠吓一大跳。
那些梦魇似的晚上过去,叶清棠也被管家旁敲侧击警告,毕竟不是亲兄妹,慢慢长大,也该慢慢懂得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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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屋内热气腾腾。
杯中的冷榨橘汁像是有着鲜活的穿透力,一口浸入心肺,叶清棠整个感官都被唤醒。
浴室磨砂玻璃门透出路程骁矫健的身躯。
门锁拧动,叶清棠收回眼神。
她默不作声回到床上,听见身后的人靠近,又往墙角缩了缩,尽量同他拉开距离。
一点温润从后颈传来,是路程骁在替她擦后颈的薄汗。
叶清棠动了动,听到路程骁在她耳边柔声说:
“前天半夜摸到你胳膊发凉,就让人把暖气阀多打开了些,没想到这么热。”
他起身拿了柑橘汁,贴在叶清棠唇边:
“再喝一点解渴。”
她拒绝不了,感觉到玻璃杯往上抬了抬,酸酸甜甜的液体自动漫到舌尖。
路程骁喂得很慢,看到叶清棠蹙眉偏头,知道她不肯再喝了,仰头就这她喝过的地方将剩下的水全部饮尽。
他就这单薄睡衣起身:
“我去地下室看看暖气阀。”
二十分钟后,他携带着一身寒气回来。
看见叶清棠倚在床头看他,眼皮半掀着:
“你不用这样。”
她不习惯惯来狂妄的少爷这样对她卑躬屈膝,调整暖气阀这种小事根本不必他亲自动手。
路程骁去浴室洗了手,鼻尖蹭着叶清棠的颈,语气恳求:
“糖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