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谷五年七月十五。丽王叶青坐在勤勉殿偏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刚从各处汇集上来的京城布防接收折子和粮仓存粮数目清单。勤勉殿正殿还停着稻谷帝自尽的剑,龙案上的血迹已经被哪个胆大的老太监用湿布擦了,金砖缝里的血渍却擦不掉,干透了以后凝成几道暗红色的细纹。叶青让人把正殿临时封了,自己在偏殿里批折子,她带来的叶家书吏把接收清册一份一份地呈上来,她一份一份地批,批到深夜还没停。她心里在想一件事。稻谷帝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朕替朕的父亲赎罪”。这个皇帝才刚满二十岁,他登基的时候嘉朝是什么样子,在位这几年嘉朝是什么样子,她比谁都清楚。国库是空的,军队是散的,老百姓是饿的,官员是跑的,他一个人坐在那把空荡荡的龙椅上,每天面对的都是坏消息。可他没跑,没降,没像他父亲那样把自己泡在酒色里,他扛到了最后一刻。叶青放下朱笔,端起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她佩服这个年轻人。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在亡国的时候拔剑自刎的——他本来可以跪下来求她饶命,可以写一道退位诏书换个富贵闲人的生活,甚至可以在城破那天趁乱从北门溜出去乔装成一个赶车的脚夫躲进乡下的田庄里。他没有,他选择了站在勤勉殿里面对她,用自己的血替自己的父亲赎罪。叶青想,这个人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了的。
她搁下茶杯,把叶定邦叫了进来。叶定邦进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迹的铠甲,脸上那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刀疤在烛火下格外清晰。叶青吩咐他几件事——让书吏马上准备开国文书,后天正式立国登基;从今晚起关闭宫门和城门,除了持她手令的将领,任何人不得出入;至于稻谷帝的死,先不要说出去。叶定邦问她对外怎么说,叶青想了想,说就对外称他在宫中养伤,等开国大典之后再以国君之礼安葬。叶定邦点了点头,抱拳领命转身出去了。叶青叫住他又补了一句:“进宫前那条军令——不得骚扰百姓——继续执行。京城百姓刚换了一个天,让他们先安安稳稳地缓几天。”叶定邦领命而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叶青一个人。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放下,站起来走出了偏殿。勤勉殿的廊道里,几个叶家的亲兵正在把守各处殿门,看见她出来便齐齐跪下行礼。她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了勤勉殿正殿。殿内已经被简单整理过了,龙案上的血迹被擦干净,地上那摊血渍也被淘洗过了,金砖上还残留着一小圈被水浸过的暗色湿痕。龙椅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椅背上雕着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一明一暗。她慢慢地走上丹陛,站在龙椅前面低头看着这把椅子。这把椅子她见过——不,应该说她在梦里见过。那一夜暖阁里盛安帝把她按在龙床上撕碎了她身上的靛青色锦缎深衣,她当时半睁着眼望着床顶绣着五爪团龙的帐幔,心里想的是——这把龙椅,总有一天我会坐在上面。二十七年了。她缓缓转过身来,伸手抚过龙椅扶手上雕刻的龙头,然后坐下去。凤袍的下摆在龙椅上铺开,镶着玛瑙的赤金凤冠在烛火下闪着灼灼的光。她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坐在这把椅子上,面朝空无一人的大殿。殿门外几个守夜的老太监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丽王坐在龙椅上,吓得赶紧缩回了脖子。
片刻之后叶青站起来对殿门外候着的太监吩咐把褚德忠叫来。不一会儿老太监褚德忠被带了进来——他就是当年勤勉殿里那个贴身太监,盛安帝在暖阁里糟蹋叶青那晚,给两个宫女使眼色让她们退下的就是他。后来盛安帝驾崩,他继续在勤勉殿里当差,伺候过稻谷帝。刚才叶家人手进殿,他已经吓得躲在自己值夜的耳房里把头蒙在被子里不敢出来。宫变这天他曾犹豫过也许该趁机溜出宫去逃回乡下,可他那条老腿走了没几步便软得跪在地上再也迈不动。褚德忠被亲兵带到偏殿,一进门便跪在金砖上发起抖来,额头贴着地不敢抬起来,手端在面前一直在打颤,颧骨磕在金砖上撞出轻微的声响。叶青没有像之前面对旧朝内侍时那样免他的礼。她低头看着这个太监,看了很久,久到褚德忠的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金砖缝里,也没敢抬袖子去擦。然后叶青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让褚德忠的膝盖抖得更厉害了——“把稻谷帝的尸身装进棺里,以国君之礼暂厝皇陵侧殿。不许声张,不许立碑,不许发丧。你亲自去办。”褚德忠磕着头应了一声,倒退着膝行出去,走到殿门口又差点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被守门的叶家亲兵冷着脸挡了一下才站直。几名留下的宫女太监也低着头顺从地抬来了棺木、白布和换洗的素服。褚德忠不敢让别人碰尸身,自己挽起袖子用沾了温水的软布把稻谷帝颈上的血渍一点一点地擦干净,又给他换上一套干净的素白内袍,再把那件玄色龙袍重新套在他身上。他的手一度抖得扣不上领口那枚玉扣,旁边一个宫女默默跪下来替他扣好。
第二天一大早,锦绣山山顶。李七安从地下墓室里出来,把床铺上的褥子、枕头、薄被全搬到了墓室外面,又把矮几上的茶壶、茶碗、旧书、砚台这些乱七八糟的生活杂物一件一件地往外挪,在墓门外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小堆。山风吹得他那满头白发纷纷扬扬,他把东西搬完了站在墓门口喘了好一阵子,腰骨咔嚓响了好几声。他低头看了看系统面板上那行冰冷的倒计时——不到十二个小时。他把那个缺了口的青瓷茶杯从杂物堆里捡出来看了片刻,杯沿内侧还残留着茶垢的暗圈,又轻轻搁了回去。知道什么时候死这件事,说起来挺奇怪的。不是怕,是空——像是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忽然被人通知说后天就得搬走,你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满屋的家具和杂物,说不清是该收拾还是该就这么放着。他把被子叠好搁在墓门外的石板上,又把那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瓷枕擦了擦摆在被子旁边,然后站直身子捶了捶后腰,望着山下那片被晨雾笼罩的京城。今天是个好天,晨光很透,山风也凉快。他想他应该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不是老管家的脚步声,老管家拄拐杖走路的节奏是笃笃笃三声一顿,这个脚步声又快又稳。李七安转过头往山道方向看去。一个穿着玄色凤袍、头戴赤金凤冠的女子正沿着山道走上来。她的身后跟着叶定邦和几个亲兵,但她在墓道前的松树下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凤袍的下摆拖在松针铺满的山路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赤金凤冠在晨光里晃着一圈一圈的金光。李七安在樱桃树下站直了身子。
叶青走到那片被松树环绕的墓地前面时,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正站在樱桃树下。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袍角上沾着泥土和碎草屑,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可站在那里的时候腰还是会习惯性地挺直——那种挺直不是刻意的,是在很多年的军旅和很多年的朝堂里站过之后骨子里留下来的一种姿态。叶青看着他觉得这老头子有些奇怪。她见过无数老人——夏州的乡绅,叶家的族老,皇城的旧臣——没有一个老人像眼前这个白发老翁这样,明明一身布衣,身上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是这座山本身。
李七安缓缓走了过去,手里拄着那把斩皇剑当拐杖使。他走到叶青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了看她的脸。那张脸跟二十三年前被扔出宫门外时赤身躺在枯草地上哭的眼睛红肿的少女已经不一样了,如今的叶青眉宇之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从容,像一柄淬了二十七年火的刀终于出了鞘。
“你就是叶青吧?”李七安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叶青点了点头,然后问他:“老先生是谁?”
李七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灰扑扑的袍角吹得轻轻拂动。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臣李七安。嘉朝逍遥王。从太祖太平皇帝起,到思宗让皇帝止,一共护了十五朝。你叶家老祖宗叶璇,是我的侧妃。你腰间那枚青玉掌事印,印纽上那只小玉虎,是我当年雕好了交到她手里的——传了十代,传到你手里了。”
叶青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跪下——不是因为他是逍遥王,不是因为他是嘉朝的开国元勋,而是因为他是叶璇的丈夫。她膝盖弯了一下刚要往下跪,被李七安伸手拦住了。他的手瘦骨嶙峋,可手掌上的力道还在,是那份沉淀了两百多年的沉稳。叶青被他扶着胳膊扶起来,看着他的手——手背上青筋虬结,老年斑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枯叶碎片,骨节粗大而僵硬,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木屑的痕迹。这双手和叶家掌事堂里一直供着的那幅画像上,叶璇身后那个只画了背影的高大男子有着一样的指节。
李七安转过身,拄着斩皇剑慢慢地往墓室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招了招手。叶青跟了上去。他把她带到了叶璇的墓前。叶璇的墓在太平公主顾淼主墓的左侧,墓碑是李七安亲手凿的青白石,碑面上刻着“侧妃叶璇之墓”。碑石已经有些风化了,字口的棱角被两百多年的风雨磨得圆润了些,碑根处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李七安伸手把那丛青苔轻轻拂了拂,拂完之后退后几步,把地方让给叶青。
叶青站在叶璇的墓碑前,看着碑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撩起凤袍的下摆,跪了下去。她没有像在掌事堂里跪列祖列宗那样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她跪下去之后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着,拿手在墓碑上“叶璇”两个字上反反复复地摸着。她的手指从“叶”字的第一笔横开始摸,摸到“璇”字的最后一笔点,摸得好轻好轻,像是在摸一个失散了太久的亲人。摸着摸着她的眼眶就红了,然后泪水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凤袍的玄色绸缎上,迅速地渗了进去看不出来。她抱着那块冰冷粗糙的墓碑,把脸贴在碑面上,声音从嗓子眼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我终于找到你了……老祖宗。”
李七安没有上前安慰她。他只是拄着斩皇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山风吹过松林,吹得叶璇墓前那几株老松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替他说那句话——让她哭吧。叶青跪在叶璇墓前哭了好一阵子。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个不需要伪装的地方可以放声哭出来的哭。她是叶家第十代掌事,是丽王,是即将开国的新朝皇帝,在人前她永远是那个面不改色、稳如泰山的女人,可此刻她不是。她只是一个在太多年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家族根源的晚辈。她哭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在叶璇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才站起身来。她转过身的时候眼眶还红着,可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回来了,又恢复成了那个从容笃定的丽王殿下。
“逍遥王——我想把老祖宗迁到皇陵去。”叶青说,语气很恭敬,但也很坚定,“叶家老祖宗应该享受帝后的待遇。我打算立她为丽朝始祖,配享太庙。”
李七安摇了摇头。“不行。”
叶青微微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叶璇是我的侧妃。”李七安转过身拄着剑慢慢地往樱桃树方向走了几步,他在樱桃树干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她当初在王府里只是个丫鬟。她嫁给我以后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始祖,从来没想过要进什么太庙。她就想安安静静地住在这个院子里,跟顾淼做个伴,跟我一起过日子。你立她为始祖,她未必高兴。”
叶青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那如果朕明天登基,以皇帝的身份明抢呢?”
李七安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嘲讽,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老很老的、什么都见过之后的温和从容。“那你试试看。”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拄着斩皇剑转过身去,望着山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京城。叶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活了两百多年,从太祖打江山的时候就在这片土地上站着,他能在锦绣山山顶地下三丈三尺的地方给自己修一座谁也进不去的墓,他当然也有办法让叶璇的墓谁也进不去。她忽然觉得自己“明抢”那句话说得有些冒失了,可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那座墓室的门,不是强硬能打开的。
叶青知道今天没有更多时间了。京城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后天就是开国大典,文武百官的名单要定,各地降将的安抚诏书要拟,京城百姓的安民告示要发,她不能再在山上待下去。临走前她站在叶璇的墓前,又看了一眼那块被风化了两百多年的墓碑,然后转身对李七安说了一句话——“逍遥王,朕过几天让人来接老祖宗回皇陵。朕不是来跟你商量的。”语气里带着新朝皇帝不容置疑的威仪,但也带着对一位二百多岁老人克制的尊重。
李七安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樱桃树下那块大青石上,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酒碗,望着山下的京城,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凉酒。山风把他全白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来,他也没有伸手去拢。
山道上,叶青的身影渐渐远去,凤袍的那抹玄色在松林间时隐时现,最后消失在石阶转弯处。李七安坐在樱桃树下目送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女子未来的路还很长,而自己的路只剩最后几个时辰了。
他在樱桃树下又坐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高粱烧饮尽。然后他站起身来把石桌上那些杂物——酒坛子、茶壶、缺了口的茶杯、翻旧了的书——一件一件地归拢好,抱到墓门前面,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他做得很仔细,像是出门远行之前最后一次收拾屋子。老管家托学徒带上来的篮子里还有几个干馒头和半壶凉茶,他搁在供桌旁边没有动,想着留给也许还会上山的什么人。做完这些后他推开墓门走了进去。
甬道里的油灯还亮着。他在每一盏灯前都停了片刻,拿灯油壶往灯盏里添足了油。添到叶璇墓室门口那盏时,他轻轻抚了一下灯龛边缘那一道用刻刀随手划上去的暗记,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主墓室,供桌上那排从太祖到思宗的十五块神位静静地立在长明灯前,烛火把每一块神位上的庙号都映得温暖而安详。他跪在供桌前擦了擦灯盏上的灰,把灯芯往上拨了半寸,让火苗又亮了一些。然后他撩起衣摆跪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对着那排安安静静的神位开了口。他的声音在这地下三丈三尺的寂静中一字一顿地响起——“太祖、太宗、成宗、兴宗、顺宗、瘾宗、道宗、熹宗、文宗、世宗、孝宗、明宗、安宗、仁宗、思宗。老臣守了你们顾家三百年,今天把你们一个一个都念在嘴边——尽了力了。十五代帝王,好的坏的,明的暗的,长的短的,我都送走了。今后你们各自保重。”说完他伏下身去额头贴地,端端正正地磕了最后三个头。磕完他站起来从供桌抽屉里摸出三炷香,凑到长明灯上点着了,插进铜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供桌上空盘旋了片刻,然后慢慢散开。
然后他走进叶璇的墓室。叶璇的石棺安安静静地停在墓室正中,石棺的棺盖上是当年他自己亲手凿的缠枝莲花纹。他伸手在棺盖上轻轻拂了一遍,指腹划过石面带起一缕细细的灰尘,在油灯光里飘了一下便散了。“叶璇,”他靠在石棺旁边,声音极低极缓,“你那个不知道多少辈的玄孙女,今天来找你了。她要带你去皇陵,立你为始祖。你大概会说——‘不去。’你在王府里当了一辈子丫鬟,当了一辈子侧妃,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始祖。你跟顾淼拌了一辈子嘴,跟萱草做了一辈子针线,你的家在这里,你哪里也不想去。我没答应她,我没松这个口,你是我的女人——从你还是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时就是了。你就在这,哪也不用去。”说完他把手从棺盖上收回来,转身走出叶璇的墓室,把墓室的门轻轻合上。
最后一个时辰了。李七安走到主墓室正中央。三口棺椁并排停在那里——右边是顾淼,中间是世宗,左边是他自己那口柏木棺。他走到自己那口棺材旁边,双手抓住棺沿,深吸了一口气。棺椁里铺着他自己放好的白布,白布上搁着那把斩皇剑,他想着自己躺下去以后剑就搁在手边,到时候手一伸就能握到。他爬上棺椁,用尽浑身力气把棺盖慢慢地挪到位。棺盖一寸一寸地和棺身咬紧,最终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闭合声。那声响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了好久。棺材里很黑,也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平缓的呼吸。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右手握着斩皇剑的剑柄,左手搁在右手上面,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踏实极了笑意,低声说了最后两句话——“这个棺材里还挺舒服的。顾淼,我来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呼吸一下一下地轻下去,轻到再也没有起伏。长明灯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把他和那三口棺椁一起笼在一片永恒的暖光里。
凌浩历一三零四年,丽王叶青攻破京城,立国丽朝,次年改元昭仪,是为昭仪元年。昭仪皇帝由此成为凌浩大陆有史以来第一个开国的女皇帝,也是第一个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建立新朝的女皇帝。
昭仪皇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国君之礼厚葬思宗让皇帝顾泰,并为他亲自拟定庙号“思宗”。思者,念也。让者,退也。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念你以死让天下,免了京城一场屠城血战。棺椁入土那天她没有去,只是让太监代替她在葬礼上洒了第一锹土,自己站在勤勉殿门口望着东边那棵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完。
第二件事,便是正式下诏,追谥叶璇为丽始祖。她在诏书里写道——“始祖叶氏,生于夏州,归于逍遥。十代而下,叶氏一脉忠勇传家,实为天命所归。”然而叶家的族人和礼部的官员带着诏书上了锦绣山,在那片松林里找了整整一天,只找到了一棵很老很老的樱桃树和树下残存的三块墓碑——一块写着“太平公主顾淼之墓”,一块写着“逍遥王李七安之墓”,一块写着“侧妃叶璇之墓”。他们想往下挖,可往下挖了不到三尺便碰到了那层李七安用C140混凝土浇筑的墓室外壳。铁镐砸上去火星四溅,只在混凝土表面崩出几个浅白的印子。又试了几处,从萱草墓室方向往下探,用了整整两天,连墓道口的位置都没能摸到。墓室固若金汤,活人进不去,死人也出不来。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昭仪皇帝在勤勉殿里沉默了很久。她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锦绣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天在山上李七安跟她说的那句话——“那你试试看。”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老人的倔强,现在她才明白,那道墓门不是铁门不是石门,是两百多年的相守,是一句他活着的时候没有说出口的话——她是我的女人。谁也不能带她走。
昭仪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勤勉殿门口,望着锦绣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话——“罢了。朕的始祖,就留在那座山上吧。她等了那位逍遥王两百多年,朕若是硬拆了那道墙,反倒是朕不通人情了。”然后她回到龙案前提起笔,在“丽始祖”三个字旁边加了一行朱批——“依山为陵,永享逍遥。后代子孙不得迁葬。”写完她把笔搁下,没有再提这件事。这成了她一生中少有的遗憾之一。
嘉朝自太祖太平皇帝开国以来,历太宗、成宗、兴宗、顺宗、瘾宗、道宗、熹宗、文宗、世宗、孝宗、明宗、安宗、仁宗,至思宗让皇帝顾泰亡国,共历十五帝,国祚三百年。
此后丽朝立国,昭仪皇帝在位二十一年,励精图治,任人唯贤,将叶家在夏州经营二百多年的治民之道推广至天下。她在位期间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开科取士不问门第,修渠引水灌溉千里,百姓安居乐业,四境渐安。史称“昭仪之治”。后人评说这位开国女帝时,往往会在史册的角落里翻到一条不起眼的记载——她临终前曾对身边的近臣说了一句话——“朕这一生做过许多事,最有意思的一件,是在锦绣山上跟一个老头子说了一句‘朕要明抢’,人家笑了笑说‘那你试试看’。朕活了一辈子,那大概是唯一一个敢对朕这么说话的人。”她没有说那个老头子的名字,可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锦绣山山顶,松林深处,那棵只剩一根活枝的老樱桃树又活了好多年。每年春天那根活枝上都会开出几朵白花,花不多,三五朵,白得像是有人在枝头挂了几片揉碎了的月光。花落之后会结出几颗小小的樱桃,红殷殷的,藏在绿叶中间,被风吹落便掉在树下那三块并排而立的墓碑上,落在“太平公主顾淼之墓”、“逍遥王李七安之墓”、“侧妃叶璇之墓”那几个被风雨磨得越来越浅的字迹上。没有人来摘,只有山雀偶尔落在碑上啄食几口,然后振翅飞走。
地下三丈三尺,长明灯还在燃着。没有人知道那盏灯还能燃多久,也没有人知道那座墓室里沉睡的人是否还在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樱桃树又开花了,满树的白花,风一吹便落了满院子,树下石桌旁边坐着顾淼、叶璇、韦萱草,还有一个小女孩叫灵儿,正趴在石桌上看她爹教她写一个“家”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