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风一日紧似一日。

许卿意进了戈壁之后，便再难见到成片的树。

白天热得灼人，夜里冷得刺骨，风里夹着细砂，走久了嘴里、鼻腔里都是涩的。

身上的青衫早被尘沙染得发灰，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汗湿后贴在身上，又被风吹干，粘得难受。

他已经在沙漠里走了两天，刻意没怎么御风——担心那人找不到痕迹跟丢，拖得更久。

水囊里的水剩下不到一半，每次喝都只抿一小口，堪堪润开干裂的嘴唇。干粮是出发前带的硬饼，现在只剩三块，硬得能硌牙，得就着水才能慢慢咽下去。

沙漠里难见活物，偶尔能碰到窜过沙面的沙鼠，或者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蜥蜴。

傍晚时分，他看见一只沙鼠从石缝里蹿出，尾巴一甩钻进浅坑。

过了一阵，又见两只稍肥的沙鼠在远处掠过。他抬手一挥，一道风刃贴地掠去，砂面被划出一道浅痕，其中一只沙鼠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剥皮去内脏，用树枝串着，借着余温烤熟后撒点盐，吃得干干净净。

夜里风更硬，他缩在石后，披着外衣闭目调息，耳边全是砂粒撞击石块的“簌簌”声。

第二天更苦。

天亮后走不到半日，脚下的碎石渐少，砂子开始多起来。砂面走一步陷半寸，鞋底磨得发热，每一步都比之前更费力。

再这么拖下去，水最多撑两天，必须尽快解决背后那人，否则先倒下的可能是自己。

下午时分，日头偏西，热气稍退，风却更大了，卷着砂粒打在身上生疼。

许卿意缓步行走，脚下踩过一片连绵的浅沙丘。

前面出现一个小沙丘，不算高，也就一人来高，形状有点奇怪，边缘不够自然，像是被人刻意堆过。

他盯着沙丘看了片刻，嘴角忽然牵起一点笑意，声音干涩沙哑：“你再不出来，我就一剑插到你屁股里。”

风里砂粒依旧滚动。

那小沙丘静了片刻，忽然缓缓塌下去一角，砂面鼓了鼓，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紧接着，一只手先伸出，抓住砂面，接着是肩、头、背——一个人从沙堆里爬了起来。

正是那个高瘦年轻人。

他站起身时抖了抖肩膀，砂子簌簌往下落，脸上全是尘土，头发乱糟糟粘在额角，嘴唇干裂起皮，眼角被风砂磨得发红。

那身怪异短打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他站稳后冲许卿意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尴尬。

“这里确实没什么好藏的哈？”

许卿意看着他，没急着拔剑，只把手搭在腰间剑柄上。

“藏两天了？”他问。

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咧嘴想笑，又像是扯到了伤口，笑得更难看：“差不多。你走得不慢。”

许卿意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几乎空瘪的水囊上：“你在沙里躲着，水从哪来？”

年轻人抬了抬水囊。

他耸耸肩，声音干涩：“就这些。”

许卿意把目光收回，缓声道：“说吧，谁派你来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最后挤出一个苦涩的笑：“祭司。”

许卿意眉头一动：“哪个祭司？”

年轻人摇头，没说话。

许卿意看着他，等了一息，又问：“怎么派你来？”

年轻人没回答，只把护腕往上提了提，抹了一把脸上的砂，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许卿意叹了口气：“你跟了我这么久，试了这么多次。现在出来，是想要个痛快？”

年轻人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干涩：“我不想再拖，你也一样。”

许卿意缓缓拔出软剑。

软剑出鞘时软塌塌的，抖一下便绷直，剑身纤薄，贴着风声轻响。

“来吧。”他说。

年轻人收起笑容。

他脚下一蹬，砂面被蹬出一个浅坑，人已箭一般冲了过来，速度比前两次更快，像是把所有力道都攒在了骨头里。

许卿意脚下微动，风托住身形向侧一滑，同时剑尖点出一线寒光，直刺对方胸口。

年轻人抬臂格挡，用前臂硬架，剑尖点到他臂上，只听一声细响，剑尖偏开，没能刺进去。

许卿意心里一沉——这人的皮肉确实硬得过分。

年轻人顺势一拳砸来，拳路很直，不花哨，却带着破空的风声。

许卿意举剑横挡，剑身一震，手腕发麻。他借着这一震退了半步，脚下风起，将砂面托平，才没被惯性带倒。

年轻人紧跟第二拳。

许卿意不再硬接，剑尖一挑，风刃随剑势切出去，贴着对方肋侧划过。

年轻人侧身避开，风刃擦过他衣摆，把布割开一道口子，带起几粒血珠。他眉头微皱，却没退，反而再次逼近。

“你剑真快。”年轻人喘着气说了一句。

“你皮硬。”许卿意回道。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转，风托着他绕到对方侧面，剑身一抖，两道剑气并出，一道走上盘，一道走下盘，封住对方前路。

年轻人没有完全躲开，他身形一沉，从两道剑气之间挤过去，肩头被擦了一下，衣料裂开，一道血线渗出。

他咬牙不吭声，冲到许卿意近前，一拳砸向许卿意腹部。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

许卿意抬肘格挡，肘前凝起一层罡气，拳锋撞在罡气上，震得罡气一阵乱颤，许卿意整个人向后滑出两步，脚下砂面拖出两道深痕。

他趁着后滑之势，剑尖贴地划出一圈风，砂子被卷起，像一堵薄墙挡在两人之间。

年轻人冲进砂墙，砂粒打在他脸上、眼上，他抬臂遮挡，速度慢了半拍。

许卿意趁这半拍，剑尖点出三次，三道剑气夹着风刃，分别切向对方肩、腰、腿。

年轻人猛地一蹿，像野兽扑跃，硬生生避开两道，第三道剑气还是扫到他小腿内侧，划开一道浅口子，血很快被砂粒粘住。

他落地后没退，反而蹲身一抓，抓起一把砂子朝许卿意撒来。

许卿意抬袖一挡，风在袖前压出一面小盾，把砂子挡开。年轻人已趁机贴近，拳头又至。

许卿意这次不挡，脚下一沉，风托着身形猛地后撤，拉开半丈距离。

年轻人追得紧，几乎同时赶到。许卿意剑尖一转，剑气自下而上劈出，招式厚实，不求巧，只求把人逼退。

年轻人抬臂硬挡，剑气落在臂上，发出闷响。他身形终于顿了一下，脚下一滑，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空隙，许卿意又一剑点出，剑尖直取他喉咙。

年轻人侧头避开，剑尖擦过他颈侧，划出一道浅口，血珠瞬间渗出。

他喘得更重，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更亮，像是终于被逼出了火气，低吼一声，整个人猛地前冲，肩膀顶向许卿意胸口。

这一撞比拳头更重，带着玉石俱焚的架势。

许卿意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横剑格挡，同时罡气外放护住胸口，只觉得胸口一沉，像被木桩砸中，人被撞得倒退数丈，脚下砂面被踩塌一片，差点翻倒。

他强行稳住身形，喉头一甜，硬生生把腥气压了下去。

年轻人也不好受，肩头被剑身边缘划开一道长口子，血沿着臂膀往下淌，滴在砂地上，瞬间被吸干。

两人隔着几丈对视，风卷着砂粒从中间掠过，打得衣袍猎猎作响。

许卿意吸了一口气，稳住内息，把软剑收回半寸，又拔出半寸，让剑身保持最顺手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左手，掌心向外，气流在掌前压成一面厚盾——不是大风盾，只是能挡一拳半掌的厚度。

年轻人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没有多话，脚下一蹬，砂面炸开，人再度冲来。

许卿意迎上去，第一拳落在风盾上，风盾碎了一半；第二拳落在剩下的风盾与罡气上，许卿意手臂震得发麻，脚下继续后滑；第三拳又至，许卿意借势侧身，剑尖从年轻人肋下刺入，刺得不深，却实实在在扎进了肉里。

年轻人闷哼一声，抬肘砸向许卿意肩头。

许卿意拔剑后撤，肩头还是挨了一下，整个人歪了歪。他稳住身形，反手一剑横扫，剑气贴地掠去，切向对方脚踝。

年轻人向后跳起避开，落地时脚下砂面一陷，身形稍晃。

两人距离再次拉开两丈。

许卿意微眯着眼，笑道：“这里风大，祭司没告诉你，见到风就得躲？”

年轻人喘着气，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带着点桀骜：“是吗？难道风只听你的？”

许卿意盯着他：“你是山魈吗？”

年轻人眼神罕见地露出一丝轻蔑，却没回答。

许卿意又问：“你还有水吗？”

年轻人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瘪的水囊，苦笑了一下：“没了。”

许卿意点点头：“那就快点结束。”

年轻人没说话，抬起拳，脚下一蹬，第三次冲了过来。

许卿意也动了。

风把砂子卷得更急，四周一片沙响。

两人都没再试探，这一合只看谁先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