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药香与龙涎香混杂。
娴皇贵妃斜倚在徐相怀中,纤长的手指在他官袍上缓缓划着圈,高永帝就在三步外的龙榻上睁着眼,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徐郎,屿儿败了,谢听风那狗贼掌控了北境军,本宫该如何是好?”娴皇贵妃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与在旁人面前的威严判若两人。
徐相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目光却阴冷地扫过龙榻:“娘娘莫急,太子虽败,但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王牌。”
“你是说……”娴皇贵妃眼神一闪。
徐相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颈侧:“正元节宫宴,满朝文武皆在,正是起事的最佳时机,届时臣已安排禁军副统领倒戈,只要控制住宫门,谢听风纵有三万北境军,也救不了驾。”
娴皇贵妃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可谢听风此人狡猾多端,沈雪那小贱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李琮那野种……”
“所以,要让他们自乱阵脚。”徐相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这是南疆奇毒‘相思断肠’,无色无味,服下后三日内必心痛而亡,症状如急病。娘娘只需在宫宴上——”
他做了个敬酒的手势。
娴皇贵妃接过瓷瓶,指尖微微发颤:“可若被查出……”
“查不出。”徐相握住她的手,声音蛊惑,“太医院院正已在臣掌控之中,届时他会出具急病暴毙的脉案,等谢听风、沈雪一死,三皇子独木难支,这江山,不就是娘娘和太子的了?”
龙榻上,高永帝眼角崩裂,流下两行血泪。
他想嘶吼,想将这对狗男女千刀万剐,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娴皇贵妃瞥见他眼角的血泪,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轻笑着起身,走到龙榻边,用丝帕替他擦拭。
“皇上这是感动了?”她俯身,红唇几乎贴上高永帝的耳朵,声音却清晰得能让整个宫殿听见,“当年沈竹箐死的时候,您也这样哭过吧?可惜啊,她到死都不知道,她那好母亲沈兰釉是怎么死的。”
高永帝瞳孔骤缩。
“没错,是臣妾。”娴皇贵妃笑得花枝乱颤,“谁让她去南江是去查臣妾,臣妾只好送她一程,那老东西临死前还念叨着沈竹箐,可惜啊,她没机会了。”
徐相从背后拥住娴皇贵妃,两人在龙榻前耳鬓厮磨,全然不顾皇帝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等正元节一过。”徐相的手探入娴皇贵妃衣襟,“届时,您就是母仪天下的太后,臣夜夜入宫陪娘娘。”
“那屿儿呢?”
“太子殿下?”徐相低笑,“自然是在‘平定叛乱’时,不幸被流箭所伤,英年早逝了。”
娴皇贵妃身体一僵,随即软倒在他怀中:“徐郎好狠的心,那可是本宫的亲生骨肉。”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徐相吻了吻她的发顶,“娘娘若舍不得,留他一命也可,圈禁在行宫便是,只是这天下,终究要落在咱们的孩子手里。”
他说着,手抚上娴皇贵妃的小腹。
娴皇贵妃娇笑一声,回身勾住他的脖子。
烛火摇曳,映着龙榻上高永帝绝望的眼睛,和榻前那对交缠的人影。
这一夜,养心殿内的私语与喘息,持续到天明。
……
正元节,皇宫张灯结彩。
宴席摆在太和殿前广场,千盏宫灯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席,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
谢听风与沈雪坐在右侧首位,旁边是三皇子李琮。
三人皆是常服,腰间却都佩了软剑。
“禁军换防了。”李琮举杯佯装饮酒,低声道,“今日值守的副统领王崇,是徐相门生。”
沈雪指尖抚过袖中匕首的纹路——那是谢听风昨夜给她的,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按计划行事。”谢听风神色平静,为沈雪夹了一筷子鲈鱼,“多吃些,一会儿怕是要折腾。”
沈雪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龙椅。
龙椅空悬,旁边设了凤座,娴皇贵妃一身正红宫装,头戴九凤冠,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她身侧坐着徐相,两人虽未交谈,眼神交汇时却流转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涌。
酒过三巡,娴皇贵妃忽然举杯起身。
“今日正元佳节,本宫代皇上宴请诸位,愿我京玉朝国泰民安,千秋万代。”她声音清越,传遍整个广场,“来,诸位同饮此杯。”
百官齐齐举杯。
沈雪端起酒杯,在鼻尖轻嗅——无色无味,但杯沿有极淡的异香。
她与谢听风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以袖掩面,将酒倒入早就备好的棉袋中。
“好酒!”徐相朗声笑道,“娘娘,臣再敬您一杯,愿娘娘芳龄永驻,福泽绵长。”
娴皇贵妃含笑饮尽,目光扫过谢听风那一桌,见三人都饮了酒,眼中闪过一抹得色。
歌舞又起,一群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间,暗香浮动。
李琮忽然按住胸口,脸色煞白。
“晋王殿下!”沈雪惊呼。
几乎是同时,谢听风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酒中有毒!”沈雪猛地站起,指向娴皇贵妃,“你——”
“大胆沈雪!”徐相拍案而起,“竟敢污蔑娘娘!来人,将此等逆贼拿下!”
禁军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剑出鞘,寒光凛凛。
场面大乱,女眷尖叫,官员们慌乱躲闪。
娴皇贵妃缓缓起身,脸上笑容依旧温婉,眼中却满是冰寒:“谢听风、沈雪、李琮三人勾结南疆,意图谋反,在御前下毒谋害本宫与诸位大臣,其罪当诛!给本宫拿下,死活不论!”
“我看谁敢!”一声厉喝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副统领王崇一身戎装,率兵冲入广场。他身后跟着的,赫然是北境军的精锐!
娴皇贵妃脸色骤变:“你——”
局势逆转得太快,所有人都懵了。
徐相最先反应过来,厉声道:“副统领王崇你在做什么?禁军听令,给本相拿下!”
然而禁军纹丝不动。
副统领王崇上前一步:“末将谨遵陛下之令!”
“你——”徐相目眦欲裂。
“徐相没想到吧?”谢听风抹去嘴角黑血,缓缓站起,哪里还有半分中毒的样子,“你安排在禁军的人,早就被殿下策反了,至于那毒酒——”
沈雪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徐相给的‘相思断肠’,确实厉害,可惜,你没想到青月早就在你身边安插了人,这毒,我们早就换了。”
娴皇贵妃踉跄后退,被宫女扶住才没摔倒。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忽然癫狂大笑,“就算如此又如何?皇上已瘫痪在床,口不能言,传位诏书在本宫手中!本宫说谁是皇帝,谁就是皇帝!”
“是吗?”
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从太和殿内传来。
所有人浑身一震,齐刷刷看向殿门。
四个太监抬着一张龙椅缓缓而出,椅上坐着的,正是本该“瘫痪在床、口不能言”的高永帝!
他虽然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娴皇贵妃。
“爱妃,朕还没死呢。”
娴皇贵妃如遭雷击,跌坐在地。
徐相面如死灰,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扑高永帝:“老东西,去死吧!”
“护驾!”
李琮和谢听风同时出手。
剑光闪过,徐相持匕的手被齐腕斩断,鲜血喷溅。
他惨叫着跪倒在地,被北境军死死按住。
“徐郎!”娴皇贵妃扑过去,却被侍卫拦住。
高永帝看着这一幕,眼中只有冰冷的厌恶:“将徐相拖下去,凌迟处死,娴皇贵妃……打入冷宫,赐白绫。”
“皇上!皇上饶命!”娴皇贵妃挣脱侍卫,扑到龙椅前,抓住高永帝的衣摆,“臣妾伺候您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皇上!您饶了臣妾,饶了臣妾吧!”
高永帝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侍卫上前拖拽,娴皇贵妃死死不肯松手,忽然抬头看向沈雪,眼中迸发出疯狂的恨意。
“沈雪!你和你娘一样该死!沈竹箐那个贱人抢了皇上的心,你又来抢我儿的江山!还有你那个老不死的祖母沈兰釉,当年我就该把她碎尸万段!”
沈雪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你祖母是我杀的!”娴皇贵妃疯狂大笑,“她要去南江查我,我亲手杀的她,真是痛快!”
沈雪脑中一片空白。
祖母……那个总是笑眯眯给她做糕点,手把手教她写字的祖母……
“够了。”高永帝厉声打断,“拖下去!”
娴皇贵妃被强行拖走,凄厉的诅咒声渐行渐远:“沈雪!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们沈家人都不得好死——”
沈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谢听风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传来,她才稍稍回神。
“祖母……”她喃喃道,眼泪终于落下。
高永帝看着沈雪,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雪儿,是朕对不住你们沈家,你祖母的死,朕早有所疑,却因顾念旧情,未曾深究……朕,枉为人君。”
沈雪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皇上,臣女只求严惩真凶,以告慰祖母和母亲在天之灵。”
“朕准了。”高永帝疲惫地摆摆手,“娴妃罪大恶极,三日后……赐鸩酒,尸身弃于乱葬岗,不得入皇陵。”
他看向李琮,眼神复杂:“太子李屿勾结外邦、陷害忠良,罪不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流放西疆,永世不得回京。”
“琮儿。”
“儿臣在。”
“朕老了,这江山……”高永帝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才艰难道,“就交给你了。”
三日后,高永帝驾崩,传位于三皇子李琮。
七日后,新帝登基,改元永昌。
徐相被凌迟处死,娴妃饮鸩自尽。
废太子李屿在流放途中染疫病亡——有人说,是当今天子暗中动的手,但无人敢查。
沈芙在东宫自缢,随李屿而去。
尘埃落定。
……
永昌元年冬,临济。
大雪封山,天地苍茫。
边陲小城的将军府内,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浴池中水汽氤氲,沈雪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水面上漂浮着红色花瓣,衬得她肌肤胜雪。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沈雪没有睁眼,直到一双手从背后环住她,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背脊。
“水凉了。”谢听风吻了吻她的耳垂,“当心着凉。”
“不凉。”沈雪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他怀里,“这里比京城暖和。”
谢听风低笑,手指拨开她湿漉漉的长发,在颈侧落下一串细吻。
自京城事毕,两人请旨镇守南疆,来这临济已一年有余。
肌肤相贴处,温度节节攀升,分不清是水温,还是别样的炽热。
谢听风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极尽温柔地环着沈雪。
他下巴轻轻搁在她湿漉漉的发顶,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震动,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京城哪有这般自在。”
沈雪唇角微扬,没有睁眼,慵懒得像只餍足的猫,指尖无意识地在水中划动,带起圈圈涟漪。
“是啊,不用日日提防明枪暗箭,也不用守着那些烦死人的规矩。”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添了几分狡黠,“只是谢将军如今镇守一方,威严日重,这临济城里的姑娘们,偷瞧你的眼神可也越发大胆了。”
话音刚落,环在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几分。
谢听风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白皙的肩颈,温热的气息拂过:“夫人这是……醋了?”
“我?”沈雪终于睁开眼,眼睫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微微一颤,在氤氲热气中,眸光流转,似含着一池春水。
她侧过脸,斜睨着他,那眼神并无怒意,反而像带着小钩子,慢悠悠地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我若是醋了,将军待如何?”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碰。
浴池中温热的水波随着他们细微的动作轻轻荡漾,水面上零星的花瓣黏在沈雪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红得刺目,更衬得那一片肌肤欺霜赛雪。
谢听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进她眼里。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洞察战局的眼睛,此刻只清晰地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眸色转深,像化不开的浓墨,又像幽深的潭水,底下翻涌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暗流。
他抬起一只手,指腹缓慢地、带着烫人温度,抚过她沾湿的鬓角,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缱绻至极。
指尖却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一路若有似无地滑下,掠过脖颈,最终停在那片被花瓣点缀的肌肤边缘。
“不知如何。”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沙哑了几分,带着浴池水汽浸润后的潮湿暖意,一字一句,敲在沈雪耳膜上,也像敲在她心尖,“只是觉得,这临济的‘暖和’,终究是夫人给的。”
沈雪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肯示弱,眼波横流,故意学着他平日的腔调:“油嘴滑舌。”
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下意识轻抿的唇瓣,却泄露了内心并不平静的情绪。
水面下的亲密无间,远比水面上看得见的更为旖旎。
他紧贴着她,透过温热的水流,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纹理的细微摩擦,体温在传递中叠加升高。
沈雪能感觉到他胸腔沉稳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渐渐与她失了序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谢听风的目光从她眼睛缓缓下移,掠过挺翘的鼻尖,落在那一抹因水汽蒸腾而愈发娇艳的红唇上。
水珠沿着她优美的颈部线条滚落,没入更深的水下,那轨迹莫名地牵扯着人的视线,也点燃了空气里无形的火苗。
两人面对面,谢听风低下头,额角与她相抵,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她的鼻尖,是一个极尽亲昵又充满试探的姿势。
呼吸彻底交缠,带着彼此的气息,滚烫而湿润。
“是不是油嘴滑舌……”谢听风的声音低得只剩下气音,薄唇似触非触地擦过她的唇瓣,那触感微凉而柔软,像羽毛,又像带着电,“夫人尝尝,不就知道了?”
沈雪没有躲,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
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水汽中轻轻颤动,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水面上的花瓣,因着水下骤然收紧的怀抱和贴近的动作,不安地打了个旋儿,又被荡漾开的水波推向池壁。
池水哗啦轻响,像是为这满室的暖昧升温,奏起一段缠绵的韵律。
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蒸腾。
水雾愈发浓重,模糊了紧紧相拥的身影,只余下低低的、压抑的喘息,和间或响起的一声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嘤咛,很快又被更深的缱绻吞没。
另一边。
卧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两岁的小家伙在厚厚的绒毯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这孩子生得极好,眼睛像沈雪,清澈明亮,鼻子嘴巴像谢听风,英气初显。
“小公子,慢点慢点!”青月跟在后面,生怕他磕着。
墨苍靠在门边,抱臂看着这一幕,冷硬的眉眼难得柔和。
一年前沈雪在来临济的路上诊出有孕,到这儿时已显怀。
谢听风恨不得把全城的好东西都搜罗来,连洗澡水都要试过温度才让沈雪用。
十月怀胎,沈雪在去岁最冷的那天生下这孩子,取名谢归雪。
“归雪归雪,归来见雪。”谢听风当时抱着孩子,在沈雪额上印下一吻,“就像我遇见你。”
沈雪现在想起来还会脸红。
“爹!娘!”小归雪看到进门的父母,张开小手要抱抱。
沈雪弯腰将他抱起,小家伙立刻往她怀里钻,蹭了一脸口水。
“小没良心的,方才谁陪你玩的?”青月佯装生气。
小归雪扭头,冲青月咯咯笑,露出两颗小乳牙。
墨苍走过来,递上一只木雕的小马:“将军,按照您画的图纸雕的。”
谢听风接过,雕工精细,马鬃分明,活灵活现。
他递给儿子,小家伙立刻抓住,爱不释手。
“手艺又精进了。”谢听风赞道。
墨苍难得露出一丝笑:“小公子喜欢就好。”
青月煮了姜茶端来,热气腾腾。
四人围着炭火坐下,小归雪在沈雪怀里玩木马,玩累了,抱着马睡着了。
沈雪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忽然觉得,人生至此,已很圆满。
那些血海深仇,朝堂纷争,都远去了。
此刻,炭火暖,茶香浓,爱人在侧,稚子在怀。
足矣。
“想什么呢?”谢听风揽住她的肩。
沈雪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雪天。”
谢听风笑了:“那时你可冷漠了。”
“谁让你偷闯别人家后院的。”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谢听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还好,我脸皮厚。”
青月和墨苍相视一笑,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屋外,大雪纷飞,天地寂静。
而这南疆临济的将军府里,温暖如春。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