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馆阁楼的艾利斯特,昏睡了几乎一整天。
与下水道怪物的遭遇和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让他疲惫不堪。
但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即使不刻意激发徽章,他也能隐约感觉到楼下酒客们的情绪底色——喧闹下的空虚,醉意掩盖的忧愁。
然而,科尔带来的消息不容乐观。学城的搜查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密集,据说出动了专门处理“异常事务”的灰袍学士。
下水道暂时不能再去,他们需要新的眼睛。
这天下午,科尔带着艾利斯特再次来到简妮的小屋。女孩看到他们,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继续喂食着她那些黑色的伙伴。那只曾对艾利斯特表现出特殊兴趣的、最为神骏的渡鸦,此刻正立在简妮的肩头,用喙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
“我们需要‘看’得更远,简妮。”科尔直接说明来意,“港口,学城塔楼附近……看看那些乌鸦们在忙什么。”
简妮看了看科尔,又看了看艾利斯特,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她伸出手,那只肩头的渡鸦顺从地跳到了她的前臂上。她将渡鸦举到艾利斯特面前。
“它叫‘莫尔斯’。”简妮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它……不怕你。”
艾利斯特看着渡鸦莫尔斯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胸前的徽章再次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他深吸一口气,学着之前的方式,放松精神,将意念集中在徽章上,然后缓缓延伸向那只渡鸦。
起初是杂乱的画面和高速移动的色块,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他几乎要呕吐。但简妮在一旁,用她那独特的、平静的语调低声指导:“别强迫它……跟着它……像顺着水流……”
起初的体验是混乱而令人窒息的。无数破碎的、高速晃动的画面涌入脑海——旋转的天空、模糊的树枝、简妮骤然放大的脸庞碎片、地面飞速掠过的斑驳光影……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卷入感官的洪流,完全失去了方向。
“别强迫它……”简妮平静的声音如同一根锚,在混乱中为他提供了参照,“别想着控制……跟着它……像一片叶子顺着水流漂……”
艾利斯特咬紧牙关,努力放弃主导的意图,不再试图去“命令”或“理解”,而是放松精神,让自己成为一个被动的乘客,一个纯粹的观察者。这很难,就像在激流中放弃挣扎需要莫大的勇气。但渐渐地,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混乱开始平息。晃动的视野稳定下来,他“看到”了——不是通过自己双眼平视的视角,而是通过莫尔斯高高在上的、略带弧形的广角视野!
这是一种无比奇妙的体验。小屋和简妮在下方变得像玩具般小巧,周围的枯树树冠如同绿色的伞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高空中凛冽的气流掠过羽毛的触感,每一根飞羽都在风中微妙地调整着角度。旧镇连绵起伏的灰色屋顶如同一片凝固的波涛,在他下方铺展,狭窄的街道变成深色的细线。参天塔那巨大的白色石材构筑的塔身前所未有的逼近,他甚至能“看”到塔身石缝中顽强生长的杂草。
港口区忙碌的景象尽收眼底,船只像散落的火柴盒,码头上的人群如同聚集的蚂蚁。他将“视线”投向学城方向,能看到白色石墙上如同微小甲虫般移动的巡逻卫兵的身影,还能看到“智慧圣殿”侧门处几个模糊的人影。
然而,维持这种超越常理的连接,需要耗费巨大的精神力。这感觉就像在逆风中全力划桨,每一秒都异常艰难。十几秒钟后,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头痛欲裂,那高空的视野开始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模糊、出现裂纹。
他不得不猛地切断了那根无形的精神丝线。意识“砰”地一声被拉回狭窄的躯壳,剧烈的头痛让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扶住额头,身体晃了晃才站稳。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粗布衣服。
“第一次,能坚持这么久,很好了。”简妮轻声说,递给他一个用葫芦做成的小杯子,里面是清水。莫尔斯也飞回了她的肩头,发出一种轻柔的、近似咕噜的叫声,歪着头看着艾利斯特,那眼神中似乎少了几分野性,多了一丝……认可?
“看到什么有用的了?”科尔急切地追问,他更关心情报。
艾利斯特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努力回忆那些快速闪过的画面:“港口……学城控制的码头那边,穿皮甲的人确实多了不少。还有……在‘智慧圣殿’那个很少人走的侧门,我看到一个人……穿着君临金袍子的盔甲,正在和安布罗斯博士的那个尖脸助手低声说话,样子……很熟络。”
科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握着铁钩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金袍子?七神在上!君临的爪牙怎么会和学城的博士搅和到一起?”这远远超出了一个逃亡学徒引发的普通追捕,一股更庞大、更阴险的阴谋气息扑面而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艾利斯特每天下午都会来到简妮的小屋,进行这种极其耗费心神的“训练”。他与莫尔斯之间的连接变得越来越顺畅,维持的时间也从最初的十几秒,缓慢延长到半分钟,再到接近一分钟。他开始学会如何更精准地“引导”莫尔斯的视线,像调整望远镜的焦距一样,将注意力集中在特定的目标上,而不是被动地接受渡鸦本能关注的一切。
他看到了学城码头上从一艘没有明显标志的货船卸下的一些贴着特殊符文封条的箱子,箱子被遮盖得严严实实;他看到不止一次有穿着灰色长袍、气质阴沉的学士行色匆匆地出入一座位于学城边缘、看起来偏僻破旧的塔楼;更重要的是,他多次确认了那名金袍子军官的存在,并通过莫尔斯锐利的眼睛,看清了他盔甲上某个独特的纹章细节——科尔后来证实,那并非普通士兵,而是来自都城守备队的中层军官。
这些零碎但关键的情报,被科尔通过他那张看不见的渠道网络,小心地传递了出去。艾利斯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动躲藏、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者,他拥有了一双翱翔在旧镇上空、洞察隐秘的“眼睛”。然而,这种能力的每一分成长,都伴随着精神上的巨大消耗。每一次从“渡鸦之眼”的状态脱离,随之而来的都是长时间的剧烈头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仿佛大病初愈。
这天傍晚,夕阳将旧镇的屋顶染成一片凄冷的血色。艾利斯特刚刚结束一次时间较长的“俯瞰”,脸色苍白地靠在木屋墙上休息,科尔在一旁低声分析着刚“看”到的情况。突然,莫尔斯从高空急掠而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盘旋,就直接落在了简妮伸出的手臂上。
渡鸦发出一连串极其急促、尖锐的叫声,翅膀不安地扇动着,似乎在传达着极大的恐慌。简妮侧耳倾听,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渐渐失去了血色,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她猛地转向艾利斯特和科尔,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莫尔斯说……它看到好多好多戴链环的人,拿着剑和棍子……他们……他们往‘三妓院’的方向去了!很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