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孩子,郭保国不说话了。
是啊!
家里还有五个孩子,捣蛋调皮的庆娃都开始挣钱养家了,大妮带着几个妹妹在村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孩子们……来信了吗?”他问。
“还没。”金桂香说,“等你这瓶水挂完,我去邮局寄封信。”
“嗯。”
晚上,金桂香绣完了第三方手帕。她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准备睡觉。
小屋很冷,窗户漏风。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冻得发抖。
不能生病。她对自己说。她病了,这个家就垮了。
刚准备躺下,忽然听见敲门声。
金桂香惊醒,摸起床边的剪刀:“谁?”
“我,陈志。”
金桂香一愣,起身开门。
陈志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
“陈志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省城开会,顺路来看看你们。”陈志进屋,把布包放在桌上,“孩子们托我带了点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煮鸡蛋,一包炒花生,还有一封信。
金桂香拆开信,是大妮写的。字迹工整,说庆娃在厂里很好,师傅对他很照顾,这个月工资发了二十块(加班费),全拿回家了。妹妹们都很好,让她放心。
信的最后,是五个孩子歪歪扭扭的签名。
金桂香眼眶红了。
“孩子们很懂事。”陈志说,“大妮早几天还给我写信,问她爹的情况。”
“谢谢你,陈志哥。”金桂香擦擦眼睛,“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陈志看着她憔悴的脸,欲言又止,“桂香,你……瘦了。”
“还好。”金桂香笑笑,“对了,陈志哥,我在工艺美术厂找到活了,绣手帕,一件两块钱。”
陈志闻言欣喜道:“真的?那太好了。厂里正规,比黑市安全。”
“嗯。”金桂香点头,“陈主任介绍的,多亏了他。”
“老陈人不错。”陈志说
金桂香一听这就知道这条人脉怕不是沈春花的,而是陈志的。
两人又聊了会儿,大多是沈柏舟说,金桂香听。说村里的变化,说扫盲班的进展,说周翠芬疯了,见人就骂金桂香,被村里人当笑话看。
“王家算是完了。”沈柏舟说,“王家那个养女被她亲生父母接走了,周翠芬疯了,王家老大腿瘸了,钢铁厂说好的工作也黄了。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
金桂香没说话。她并不觉得高兴,只觉得疲惫。
“桂香,”陈志忽然说,“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一直想问你。”
“什么话?”
“当年……”陈志看着她,“当年你逃婚,是不是因为……你妹妹?”
金桂香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陈志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我后来才知道,你妹妹……喜欢我。你是为了成全她,才逃婚的,对不对?”
金桂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
“对我很重要。”
陈志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坚持去找你,如果我不那么听家里的话,是不是……”
“陈志哥。”
金桂香打断他,“没有如果。我嫁给了保国,生了五个孩子,这就是我的命。我认。”
陈志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后悔过吗?”
“后悔过。”金桂香实话实说,“穷的时候,累的时候,被欺负的时候,我都后悔过。但看到孩子们,看到保国,我就不后悔了。”
陈志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你还是这么倔。”
金桂香不语,嘴角微微上扬,也跟着笑了一下。
“咳咳…”
传来了两声咳嗽咳嗽声,金桂香忙上前给郭保国拍了下背。
陈志起身:“我该走了。医院八点查房,我得赶在那之前回去。”
“我送你。”
“不用,你歇着吧。”陈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桂香,保国的病……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好,我知道。”金桂香认真地说。
陈志点点头,走了。
金桂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有些事,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三天后,金桂香去工艺美术厂交货。
林婉秋仔细检查了十方手帕,连连点头:“不错,针脚均匀,配色也好。有两方不合格,返工。剩下的八方,十六块钱。”
她数出十六块钱,递给金桂香。
金桂香接过钱,手在抖。这是她重生后,第一笔靠自己挣来的钱。
“金同志,你手艺确实好。”林婉秋说,“以后有活,我还找你。”
“谢谢林主任。”
“别叫我主任,叫我林姐就行。”林婉秋笑笑,“对了,我们厂里最近接了个大单,绣一批锦旗,要求高,时间紧。你要是有空,可以接一部分,一件五块。”
五块!金桂香眼睛亮了:“我有空!”
“那行,我给你拿样品。”
林婉秋拿来一面锦旗样品,红底金字,要绣的是“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这种锦旗,得用金线绣,针法要密,字要饱满。”林婉秋示范给她看,“你看,这样走针……”
金桂香学得很快,看了两遍就会了。
“聪明。”林婉秋夸道,“这批锦旗要五十面,给你十面,五天时间,能完成吗?”
金桂香心里算了一下:一面五块,十面五十块。五天,一天绣两面,时间有点紧,但赶一赶应该能行。
“能!”她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婉秋又给她拿了布料和金线,“五天后来交货。”
金桂香抱着布料回到小屋,立刻开始干活。
绣锦旗比绣手帕难,费眼睛,也费手。金线硬,容易断,得格外小心。
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绣。眼睛熬红了,手指磨破了,但心里是热的。
五十块,够郭保国半个月的药费了。
第四天晚上,她终于绣完了十面锦旗。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瑕疵,才松了口气。
明天去交货,拿到钱,就能给保国买点好吃的了。
她这么想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小河庄,五个孩子围着她叫妈,郭保国在院子里劈柴,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然后,她听见敲门声。
“金桂香!开门!”
是林婉秋的声音,很急。
金桂香惊醒,开门。
林婉秋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金同志,出事了。”
“什么事?”
“你那批锦旗……被人举报了。”林婉秋压低声音,“举报人说你用的金线是假的,以次充好,骗取国家财产。”
金桂香脑子里“嗡”的一声:“假的?不可能!金线是你们厂里发的!”
“我知道。”林婉秋急得团团转,“但现在上面要查,锦旗都被扣下了。你……你得去公安局一趟。”
公安局。
金桂香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她才刚看到一点希望,怎么又……
“林姐,”她声音发颤,“我真没用假金线……”
“我相信你。”林婉秋握住她的手,“但现在证据对你很不利。举报人拿出了‘证据’,说是在你这里买的金线,验出来是铜线镀金。”
“我从来没卖过金线!”金桂香说,“我只有绣品,哪来的金线卖?”
林婉秋看着她,眼神复杂:“举报人说……是你丈夫卖给他的。”
金桂香愣住。
保国?怎么可能?他一直在医院……
不对。
她忽然想起,前天郭保国说想出去走走,在附近转了转。难道……
这绝对不可能!
“林姐,”她抓住林婉秋的手,“举报人是谁?”
“我不知道,上面没说。”林婉秋摇头,“金同志,你先别急,我回去再打听打听。你这几天先别出门,等我消息。”
林婉秋匆匆走了。
金桂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是谁?谁要陷害她?
王家?周翠芬疯了,难道是王德彰在找人报复她?
对,一定是这样。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她在省城?怎么知道她在工艺美术厂干活?
她没不想找郭保国求证,因为没必要!
她得去派出所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刚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
是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
“你是金桂香吗?”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