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一片青砖灰瓦的老院子。
金桂香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她想家了,却没有敲门的勇气。
郭保国握住她的手:“媳妇,进去吧。”
“我……”金桂香声音发颤,“我怕。”
“怕什么?”郭保国说,“那是你爹娘,是你家。”
是啊,是她家。可二十年前,是她亲手把这个家推开的。
正犹豫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看见金桂香,他愣住了。
“桂香?”
金桂香也愣住了:“大哥?”
金文彬,她的大哥,比二十年前老了很多,鬓角都白了。
“你……你回来了?”金文彬声音发颤,“娘……娘快不行了,一直在念叨你。”
“娘……”金桂香眼泪刷地流下来,“娘在哪儿?”
“快进来!”
金桂香跟着金文彬进了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冷清了许多。当年热闹的绣坊已经关了,厢房空着,院子里杂草丛生。
正屋里,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骨瘦如柴,呼吸微弱。
“娘……”金桂香扑到床边,握住老太太的手,“娘,我是桂香,我回来了……”
老太太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金桂香,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桂……香?”
“是我,娘,是我。”金桂香泪如雨下。
“你……你回来了……”老太太眼眶红了,“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娘,对不起……”金桂香跪在床边,“是女儿不孝……”
老太太抬起枯瘦的手,摸着她的脸:“瘦了……瘦了……”
金桂香哭得说不出话。
金文彬站在一旁,也抹眼泪:“桂香,娘病了三个月了,一直撑着,说要等你回来。”
“爹呢?”金桂香问。
“爹……”金文彬顿了顿,“爹去年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念叨你。”
金桂香心里一痛。爹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桂香,”老太太气若游丝,“你……过得好吗?”
金桂香想说好,可看着娘关切的眼神,她说不出口。
“娘,我……我过得不好。”她哽咽道,“穷,苦,孩子多,保国还有病……”
“保国?”老太太看向站在门口的郭保国,“是……是你丈夫?”
“嗯。”金桂香点头,“娘,他叫郭保国。”
郭保国上前,深深鞠躬:“娘。”
老太太打量着他,点点头:“好……好孩子……桂香跟了你,苦了你……”
“不苦。”郭保国说,“桂香很好,孩子们也好。”
“孩子……”老太太眼睛亮了,“我有外孙了?”
“有,五个。”金桂香擦擦眼泪,“四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很乖。”
“好……好……”老太太笑了,“我金家有后了……”
她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金文彬连忙给她拍背:“娘,您别激动。”
老太太咳了一会儿,缓过气来,拉住金桂香的手:“桂香……娘……娘对不起你……”
“娘,您说什么呢……”
“当年,娘不该逼你嫁人。”老太太眼泪流下来,“你逃婚,是娘把你逼走的……这些年,娘天天后悔……要是当年顺着你,你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娘,都过去了。”金桂香给她擦眼泪,“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你别骗娘。”老太太看着她,“桂香,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事?”
金桂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娘,我得罪了人,怕人家报复孩子们。我……我想求大哥帮忙,护着孩子们。”
金文彬问:“得罪谁了?”
金桂香把刘大富的事说了一遍。
金文彬听完,脸色凝重:“刘大富……我知道他。省纪委正在查他,牵扯的人不少。你举报他,是好事,但确实危险。他有同伙,可能会报复。”
“所以我想求大哥,能不能……把孩子们接来省城,住一段时间?”金桂香说,“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这……”金文彬犹豫,“家里现在……。爹走后,我被政敌算计得很惨,你侄子上学都受了点影响……怕是……”
金桂香心里一沉。
怪不得之前她寄的信没半点回音,
“不用接来省城。”老太太开口,“文彬,你……你不是认识公安局的人吗?打个招呼,让他们护着点。”
金文彬点头:“行,我去打个招呼。桂香,孩子们在哪儿?我让人暗中保护。”
“在岗台村。”金桂香说,“不过我们马上就要去市里了。”
“好,我记下了。”金文彬说,“桂香,你放心,有我。”
金桂香松了口气:“谢谢大哥。”
“一家人,说什么谢。”金文彬叹气,“桂香,当年是家里对不起你。现在你有难,家里帮你,应该的。”
“大哥……”
“别说了。”金文彬摆摆手,“你先陪娘说说话,我去做饭。”
金文彬出去了。老太太拉着金桂香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
说金桂香小时候多聪明,七岁就能绣花。说她逃婚那天,爹气得砸了祠堂的牌位。说这些年,家里在她离开后是怎么过来的。
“桂香,”老太太说,“你哥不容易。你嫂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孩子,还要照顾我。这些年,苦了他了。”
“大哥没再娶?”
“没。”老太太摇头,“他说,怕后娘对孩子不好。”
金桂香心里发酸。大哥也是个苦命人。
“桂香,”老太太忽然说,“你……你想不想回来?”
“回来?”
“回金家。”老太太看着她,“娘的日子不多了,想在走之前,看你回家。你哥也需要人帮衬。”
金桂香愣住了。
回金家?她从来没想过。
她在岗台村有家,有丈夫,有孩子。那里是她的根。
可是……金家也是她的根啊。
“娘,我……”
“不急,你慢慢想。”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桂香,娘就一个心愿——看你过得好。你要是觉得在岗台村好,就在那儿。要是想回来,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金桂香鼻子一酸,又哭了。
金桂香和郭保国在金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金桂香寸步不离地守着老太太,喂药,擦身,说话。老太太精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笑容。
金文彬每天出去别人照顾他,回来他照顾大家。他做得一手好菜,说是当年在省城读书时学的。
“大哥,你真厉害。”金桂香夸道。
“厉害什么。”金文彬苦笑,“要是真厉害,也不会让咱外婆家败成这样。”
“大哥,怎么会……”金桂香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绣庄怎么关了?”
金文彬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你走后第二年,镇上搞运动,说绣庄是‘四旧’,要砸。咱娘为了保住外婆家业,把绣庄捐给了集体,自己留了点存货,想等风头过了再开。可这一等,就等到现在。爹临死前,把存货都给了我,让我找机会重开绣庄。可我……我没本事。”
“存货还在?”
“在,都在厢房里。”金文彬说,“都是上好的绸缎、丝线,还有几十幅绣品,都是娘和你绣的。”
金桂香心里一动:“大哥,我能看看吗?”
“行。”
金文彬带她去了厢房。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箱子,落着厚厚的灰。
金桂香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整匹的绸缎,虽然颜色有些发暗,但质地依然柔软。
“这是苏绸,当年从苏州进的货。”金文彬说,“这一匹,现在能卖一百块。”
又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丝线,五颜六色,鲜艳如新。
“这是金陵丝线,最好的。”金文彬说,“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
最后一个箱子里,是绣品。有屏风,有被面,有枕套,件件精美。
金桂香拿起一幅绣屏,是她十六岁时绣的《百鸟朝凤》。针脚细密,色彩绚烂,百只鸟儿栩栩如生。
“这幅绣屏,当年有人出五百大洋,爹都没卖。”金文彬说,“他说,这是你的嫁妆,要留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