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通悬着一颗心打完的电话后，江川的生活表面依旧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但内里却悄然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被电话线另一端那个叫段雯月的女孩轻轻牵动着。

虽说这是自己和张昊的赌约，但奇怪的是，江川发现自己主动给段雯月发去第一条短信时，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竟不再是那一个月的网吧通宵。

“今天的数学课简直反人类，函数就是用来折磨高中生的吧？”——这是他在某个课间，望着窗外对面安静的校园，鬼使神差按下发送键的内容。借口笨拙，但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听听她的反应。

她会回信息吗？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变得格外漫长。手机轻微的震动都能让他心跳漏拍。

终于，屏幕亮了。回复简短得像电报：“还好吧。我们实训课也要记很多东西，尤其是钢琴课很恼人的。”

没有表情，没有过多的寒暄，但毕竟回应了。江川握着手机，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他立刻手指翻飞：“钢琴？听起来很高端啊，比我们的受力分析有趣多了？”

这次，回复来得更慢了些，直到午休结束才姗姗来迟：“那有什么高端，琴房里都是哭丧着脸的人，想弹好也就是熟能生巧。你们高考更重要。”

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种礼貌的隔阂，但江川却像侦探一样，从这有限的字句里拼命捕捉信息。她似乎很清醒地认知到彼此学业轨迹的不同，话语里没有羡慕，也没有自卑，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这让他脑海中那个“中专生=混日子”的刻板印象，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裂痕。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夜晚发信息。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晚上九点前发出的信息，她往往回复很慢，且极其简短。但如果接近十点，甚至十一点以后，她的回复会稍微长一些，语气也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这个年纪女孩应有的鲜活气。

比如，有一次他抱怨食堂的土豆炖肉里只有土豆，她在临近十一点时回：“我们今晚吃包子了，我吃了三个！我其实更喜欢吃饺子。”后面跟了一个吐舌头的可爱表情。

还有一次，他随口问周末有什么安排，她隔了很久才回：“明天我爸爸带我和我姐姐去吃好吃的。”后面跟了个小小的可爱的表情。

这些深夜的、碎片化的讯息，像一块块拼图，在江川脑海里慢慢拼凑出段雯月生活的轮廓：她似乎很听话，她会参与家务（包包子），她对未来务实而清醒（觉得高考更重要）。这个发现让江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同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的感觉。她不像他身边那些被保护得很好、只关心分数和流行文化的女同学，她身上有一种过早接触现实的坚韧，和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疏离感。

这种疏离感，在某个周四晚上，被一条意外的短信短暂地打破了。

那天晚自习后，夜空难得清朗，能看到几颗特别明亮的星星。江川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他忽然特别想和她分享这一刻。他拿出手机，斟酌着词句：

“我放学了，这会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学校门口这条路，两边的树叶发黄了，看起来好美，我抬头隔着叶子能看到好多小星星，像是给叶子的装饰一样，你在干嘛呢？”

信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直到他回家做完一套卷子，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才终于亮起。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屏幕上，段雯月的回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刚洗完碗，从厨房出来。阳台上的风很舒服，吹吹风舒展一下我劳累的双手和肩膀。星星能看到，不过城市的光太亮了，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倔强地闪着，像是不甘心被淹没一样。”

江川反复看着这段文字，心跳莫名加速。他仿佛能透过手机屏幕，看到一个女孩在深夜的阳台上，微微仰着头，脖颈划出疲惫而优美的弧线，安静地看着星空。夜色包裹着她，晚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她的周围是寂静的，她的内心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重量。“倔强”、“不甘心被淹没”，这样的词从她那样一个看似平静的女孩笔下流出，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淡淡沧桑，却又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这一刻，什么赌约，什么“小冰山”，统统被江川抛到了脑后。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阵阵微酸而温热的涟漪。他感受到的不是一个需要“攻克”的目标，而是一个真实的、有着细腻情感和独自承受着什么的灵魂。

他删掉了手机里早已准备好的、带着几分戏谑和完成任务的邀约短信——那是张昊替他草拟的“终极攻略”。他重新打开编辑框，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出汗，郑重地输入：

“明天放学后，如果你有空，我想把‘捡到’的书还给你，对了你喜欢喝奶茶吗？”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手心都是汗。这不再是一场游戏的开局，而像是一次郑重其事的冒险。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小鹿抬头对他凝视后的反应。